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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
鬼灵宗。
方圆四千万里，皆是鬼灵宗的控制范围。
这片疆域之内，大小修仙家族、坊市、灵矿、秘境，无一不在其治下，说一不二。
此刻，数万筑基以上修为的修士齐聚祖地鬼灵谷。
漫山遍野，遁光如蝗，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了谷中每一处山头坡地。
修为低些的筑基修士只能在外围寻个落脚之处，金丹修士方能靠近内圈。
至于元婴老怪，则各自占据谷中灵脉最盛的几处高地，彼此之间遥遥相隔，气机隐现。
无它，今日是大晋鬼灵宗四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之一、距离化神只差临门一脚的那位女修老祖的进阶化神关键日子。
鬼灵谷深处，一座通体漆黑的九层高台拔地而起，高约数百丈。
高台之上阴风盘旋，鬼气森森，隐隐约约可见无数鬼影在阴风中翻腾穿梭，发出若有若无的尖啸，听来直叫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此乃鬼灵宗历代老祖以各种天材地宝喂养的护宗天鬼。
据传，这些天鬼皆是鬼灵宗历代老祖耗费无数心血，以秘法豢养而成。
平日沉睡于高台之下，不与外界相干。
此刻却齐齐苏醒，环绕高台，翻腾飞舞，黑压压一片，为那位正在冲击瓶颈的老祖护法。
除此之外，高台四周，还站着四头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天鬼。
每一头都有元婴后期的修为，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六只手臂中各持一件阴气森森的法宝。
有的持幡，有的执叉，有的捏着漆黑的骨珠，有的托着一方鬼印，无一不是鬼道之中难得一见的异宝。
这四头天鬼只是静静立在那里，那股阴森磅礴的气息便已铺天盖地地压将下来，直压得方圆万里之内的天地灵气无法聚集。
万里之内只有一种灵气，那就是阴灵气！
若是成功，从此以后，鬼灵宗就不再是单单靠着四位元婴后期老祖与四头元婴后期的天鬼撑门面了，而是真正有化神修士坐镇的大宗。
有没有化神修士，对于一个宗门来说，完全不同。
四大元后外加四头同样元婴后期修为的天鬼，单论纸面实力，便已经不差于其它两大宗门的化神宗门，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化神修士再强，终究只有一人，而四位元婴后期加四头元婴后期的天鬼联手，便是化神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但是有了化神修士坐镇，再加上三位元婴后期修士与三头元婴后期天鬼，这份实力足以碾压其余宗门。
而一旦碾压，那么人人都能从中受益。
岂能不高兴？
“这都是星辞仙子的功劳，原本老祖还未曾达到化神门槛，是仙子给的一枚灵果，才让老祖窥见了化神之机。”
“听说老祖极为喜爱这位星辞仙子，赐下数件灵宝与顶阶符箓！”
“废话，所有人都知道天鬼分身需要元婴后期才能修炼，但是星辞仙子在元婴初期就修炼而出，身上的天鬼血脉得多浓郁？”
“何止如此，我听说星辞仙子修炼时，连老祖都亲自护法，这等待遇，满宗上下独一份。”
“嘘，噤声，老祖之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谷中各处议论纷纷，言语之间，满是敬畏与艳羡。
鬼灵谷北侧，却有一处十分安静的所在。
这是一片僻静山谷。
谷中溪水流泉，叮咚作响。
再往深处，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间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
炉中燃着一缕安神香，青烟袅袅，与溪边的水雾混在一处，将这方小天地笼得如诗如画。
溪边青石之上，坐着一个白发美艳女修。
此女，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段丰腴有致，一袭红衣裹着玲珑的曲线。
而一张娇颜，却与白发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眉目如画都难以形容。
五官找不到哪怕丁点缺点，真真是从月宫走下来的仙子。
一颦一笑，既有月宫仙子般的清冷出尘，又有熟美女修的风情万种。
如此的矛盾体，便是最清心寡欲、不解风情的修士见了，也要暗叹一声“妖精”。
不是旁人，正是白萱儿。
此刻她手执一面古镜。
身前的一方石桌上，还静静摆着一只龟壳。
龟壳通体乌黑，其上灵光流转，纹路纵横交错，如一方星图般晦涩难明。
灵光并不明亮，时隐时现，在壳面上缓缓游走，仿佛暗合着某种极深奥的天机变化。
佳人临溪而坐，静影沉璧，远远望去，竟好似一幅仙子红尘图，将这偏僻清冷的溪畔都映得生了几分颜色。
白萱儿垂眸望着面古镜，红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李易，即便耗费我一甲子寿元，也得测出你在哪里。”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开始行功。
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自她体内升腾而起，背后的虚空忽然扭曲起来，三道黑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正是她的天鬼分身。
三头六臂，通体漆黑，面目狰狞，六只手臂中各持一件法宝，刀、剑、印、铃、幡、珠。
六件法宝齐齐亮起幽幽灵光，如六颗暗星坠在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映得明暗不定。
白萱儿红唇轻启，檀口微张，一缕血气自唇齿间缓缓吐出。
血气凝而不散，离开她唇边之后并未立刻消散，反倒像一条细长的红蛇，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蛇身蜿蜒，隐隐透着几分灵性，旋即倏地一钻，没入古镜之中。
古镜镜面顿时亮起一片幽光。
幽光如水波荡漾，一层接着一层向外扩散开去，柔而不烈，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玄妙意味，将桌上的龟壳整个包裹在内。
然后，龟壳好似苏醒了。
原本沉寂的壳面上，那些晦涩难明的纹路竟一寸寸亮了起来。
就如同沉睡万年的周天星辰骤然睁开眼，一颗接一颗地现出光华。
星点错落，彼此勾连，渐渐织成一片繁复至极的星图，在乌黑的壳面上缓缓流转。
更诡异的是，古镜上浮现出的光纹，竟与龟壳上亮起的星图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演化——”
白萱儿低喝一声，双手法印猛然一变，十指交叠翻飞，掐出一道繁复的印诀。
镜中画面剧烈翻涌起来，如云海翻腾，模糊的光影忽明忽暗，飞速变幻。
山川、河流、城池、荒野，无数景象在镜面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余一片片流动的光影。
片刻之后，镜中画面骤然一清。
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容，缓缓浮现出来。
李易——
他比白萱儿记忆中瘦了一些。
下颌的线条更显清削，眉宇之间也多了几分风霜与沉凝，不复当初般温和从容。
可这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眉眼清朗，轮廓分明，连微微蹙着眉的习惯都未曾变过。
白萱儿心头猛地一松，紧绷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几分。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只要李易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一方天地间的某个角落，便总有再次重逢的一日。
她咬紧牙关，将法力再度催动，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镜中画面只微微清晰了一瞬，便又开始模糊起来。
古镜上的幽光明灭不定，忽强忽弱，隐隐有溃散之势，仿佛风中将熄的烛火，再难维持。
白萱儿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身后天鬼分身的三头六臂也开始微微颤抖，六条手臂上的黑气翻涌不定，显然已到了强撑的地步。
法力不够了。
这面古镜毕竟是仿制通天灵宝之物，催动一次所耗法力之巨，远超寻常灵宝。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不免生出几分力不从心之感。
但白萱儿不甘心！
哪怕再挤出最后一丝法力多看一眼也好，只是镜中画面却已彻底定住。
最后浮现的，是一行模糊的字迹：
“大荒古地，二圣仙城。
白萱儿盯着这行字，美艳无双的娇颜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李易竟然真的是在大荒，跟霓裳姐姐猜的完全一样。”
说完，白萱儿缓缓散去法力，古镜上的幽光渐渐熄灭，天鬼分身也化作三道黑气，重新没入她体内。
溪边的风一吹，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就在此时，白萱儿忽然微微蹙起了眉。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又内视了一遍经脉丹田，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奇怪。
她方才明明说了“即便耗费我一甲子寿元”，也早已做好了寿元折损的准备。
以这面古镜的脾性，强行演化天机、窥探方位，向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她此刻行功完毕，仔细查探之下，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减少寿元。
气血法力也未曾减少多少。
方才一番施为，竟好似动用的不是仿制通天灵宝，而是一件寻常法宝一般，并没有留下半点反噬的痕迹。
白萱儿怔在青石之上，美目望向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满是困惑。
溪水潺潺，映出她一头白发与眼角那颗殷红无比的小痣。
水面上她的倒影微微晃动，连带着困惑的神情也显得有些恍惚。
她不信邪，又内视了一遍丹田与经脉。
灵力充沛，气血充盈，识海澄澈，连寿元玉牌上的刻度都未曾有半分变化。
这怎么可能？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
嗖——
一道青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来者是个四旬左右青衣妇人。
眉眼温婉，气质端方，乍看之下像是个寻常人家的主母。
可只要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双眼底深处沉着一片幽邃如渊的晦暗，仿佛藏着一整座不见天日的鬼域。
并且，与白萱儿一样，她也有一头白发。
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鬓边垂下一缕，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姑祖！”
白萱儿看清来人，顿时又惊又喜，霍然起身。
“您？您化神了？”
她这一声唤得亲热，语气中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哪还有半分方才施展天鬼分身时的冷厉模样。
青衣妇人正是鬼灵宗四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之一。
白萱儿的嫡亲姑祖，白卿凤。
白卿凤微微一笑，伸手将白萱儿拉近了些，满是爱怜的到：
“傻妮子，姑祖我早就化神了。
“要不然，其它两大宗门与皇族，岂能让我鬼灵宗一直占据如此灵脉与地盘？”
白萱儿听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现在在您洞府里闭关修炼的是……”
白卿凤笑而不答，只朝她眨了眨眼。
白萱儿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难道是天鬼分身？”
白卿凤赞许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错，正是。”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天鬼分身与我本是一体，修炼到元婴后期之后，便可代我坐镇洞府，做出一副仍在闭关苦修的模样。
“外人只当我还卡在元婴后期，哪里想得到，我早便踏过了道门槛。”
白萱儿恍然，随即又有些担忧：“今日谷中数万修士齐聚，为老祖护法…”
白卿凤笑道：“做戏做全套，总要让人看一场热闹，才显得真实。”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萱儿面前的古镜与龟壳之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蹙起了眉头：
“痴儿，你真的耗费六十年寿元动用这天龟灵宝了？”
白萱儿这才想起方才的困惑：“姑祖，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
“我方才确实动了天龟灵宝，也做好了折损寿元的准备，可施法完毕之后，我却发现寿元与气血都未曾减少半分。”
白卿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俯身细看那只龟壳。
龟壳通体乌黑，表面裂纹如星图般密布，此刻灵光内敛，看上去与寻常灵龟遗蜕并无不同。
白卿凤以神识探入其中，片刻之后，却是笑了一笑：
“天龟灵宝确实被催动过了，可它并未抽取你的寿元。”
“此宝的灵性似乎比你我预想的还要高些，看样子，它自己也愿意帮你这一回。”
白萱儿怔了怔：“还有这等事？”
白卿凤解释道：“上古灵宝多有灵性，你日日以气血温养它，它自然记得你的好。”
说完，没有再多纠结此事，转而看向白萱儿，语气沉了几分，“萱儿，难道你要去大荒找你的道侣？”
白萱儿迎上姑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闪避：
“老祖，我要去大荒。”
白卿凤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一拧，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太危险了。
“大荒古地，姑祖去过一次。
“那地方凶险异常，远不是咱们大晋能比的。
“姑祖当年若不是因为在大荒南域受了重伤，伤了根基，岂能让咱们鬼灵宗数百年没有化神坐镇？
“你以为姑祖愿意让一具天鬼分身去顶替本尊坐镇洞府？
“实在是当年落下的病根，逼得我不得不以分身遮掩，然后四处苦修各种灵药。
“这般遮遮掩掩几百年，方才进阶化神。”
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大荒古地，宗门林立，强者如云，元婴修士在那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姑祖当年已是元婴后期，仍险些把命丢在那里。
“你如今不过元婴中期巅峰，孤身一人跑去大荒，与送死何异？”
白萱儿却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动摇。
等姑祖说完，她才轻轻挣开白卿凤的手，退后半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平静而清冷：
“我意已决，姑祖不要劝阻。”
声音冷了下来，仿佛溪边的夜风骤然添了几分寒意。
白卿凤一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心中又气又急，偏又发不出火来。
这个宝贝疙瘩，是鬼灵宗未来的希望。
天鬼血脉浓郁到元婴初期便能修出天鬼分身，这份天赋，放眼鬼灵宗近百万年也找不出第二个。
自从她回归宗门后，宗门上下，从长老到弟子，谁不把她捧在手心里？
白卿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哄劝的口吻道：
“萱儿，不要意气用事。
“那个李姓小修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个域外来的散修，要背景没背景，要底蕴没底蕴。
“你在咱们鬼灵宗做圣女不好吗？
“你想要什么，姑祖也给你寻来。
“以你的天赋，五十年内必然进阶元后，两百年进阶化神，甚至以后可以飞升上界。
“到时，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何必为了一个男修，将自己往这等凶险之地送？”
她说着，伸手想去拉白萱儿的手，语气愈发柔和：
“听姑祖一句劝，留下来。
“姑祖这就去给你张罗，灵宝、丹药、功法，你要什么，姑祖都给你。
“你若真舍不得，姑祖派人去大荒把他寻来便是，何须你亲自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