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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谷内最为危险的阴墟之后，就算天悟老道也不碎嘴了。
众人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天地秘境，而是一步之差就直接陨落的天地秘境。
可说半分都不能大意。
不过有小龟这头风雷兽拖着几人，脚力上省力不少。
小龟虽名为龟，实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风雷兽。
四足踏地时脚下生风，一步跨出便是数丈，背上驮着四五个人也稳当得很，几乎就是如履平地。
这样一来，众人坐在小龟背上，不必自己赶路，便有了余力观察四周，也能时刻保持法力充盈，以备不测。
李易与龙玉容两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比对地图。
地图是天鹏圣尊给的，标注了阴墟核心之中的大致地形与几处危险区域。
“如果没有特别的变化，再往前走约莫半个时辰，会到达一处白骨祭坛。
“那里十分危险。
“我上一次来阴墟时，曾在祭坛外围转过一圈，差点陨落其中。
“除了无数的煞鬼外，里面应该还布了一个我等元婴修士根本看不到的幻阵。”
李易眉头一皱：“幻阵？”
龙玉容点了点头：“不错，这个幻阵与寻常幻阵不同，不单是迷惑视听，还能勾动修士的心魔。
“入阵之人会看到自己最怕的、最恨的、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且真实无比，分不清真假。
“更麻烦的是，祭坛之中还有很多煞鬼游荡。
“那些煞鬼在幻阵之中如鱼得水，专门趁人心神失守时扑上来。
“我上一次来，仗着元后修为硬闯了一回。本以为以我当时的修为，区区一座幻阵再怎么厉害也拦不住我。
“结果…”
龙玉容幽幽一叹：“在阵中只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不得不退了出来。
“阵中幻境是一重套着一重，越往深处走，勾动出来的心魔便越真实、越难以分辨。
“到了后来，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幻境之中。
“因为我竟然看到了最疼我的老祖准备杀我。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老祖绝不可能杀我。
“但是太真实了。
“她看我的眼神、她出手时的气息、她口中说的每一个字，甚至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时从心底涌上来的绝望，全都真实得没有一丝破绽。”
说到这里，这位青龙仙宫的圣女仙子轻轻闭了闭美目，再睁开时，眸中的余悸才消失：
“若不是退得果断，怕是连元神都要被幻阵磨去一层。”
李易点了点头，将这话一字不落的记在心中。
能勾动心魔的幻阵，确实棘手。
修仙之人，修为越高，心中执念便越深。
那些被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欲望与悔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一旦被阵法勾动出来，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多少高阶修士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心魔反噬之下。
不过，李易觉得自己倒也不是全无底气。
他修炼的是天焰魔功，本就沾了魔道一脉，可说是半个魔修。
魔修一生都在与心魔打交道，走火入魔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因而对心魔的感知与抵御反而比正道修士更为敏锐。
若幻阵当真能勾动心魔，他进去之后多少会比旁人清醒一些。
更何况，他修炼的乙木培元功对付心魔也有大作用。
乙木之气生机绵长，最善滋养神魂、稳固心神，当年进入通天灵宝山河图时，各种幻境也没能拿他怎么样。
极渊殿走下来，他对自己的心神稳固程度已经有了底。
最为重要的是，他识海之中有催熟灵府。
这一点，足可以保证不会被任何幻境所伤。
催熟灵府扎根于识海深处，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任何外来的幻境之力想要侵入识海、扰乱心神，都必须先过催熟灵府这一关。
而灵府在李易看来至少是玄天之宝的级别。
莫说区区幻阵，即便是天地真灵施法，也不一定会输。
当然，小心是必须的。
这种鬼地方，说是秘境，说不定就是在一头天地真灵的腹中。
上古真灵陨落后遗留的体内空间，往往自成一方小天地，其中规则诡异、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说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此时龙玉容的神色已经渐渐恢复了沉稳：“过了祭坛，就是天鹏圣尊所需‘赤血芝’的采集之地赤血潭，乃是一处阴煞汇聚之地。
“说是潭，实则是一处小湖，方圆约有数十里的面积。
“陨灵谷的阴煞之气在那里沉积聚敛了不知多少万年，年深日久，竟在那片阴煞的死地之中硬生生滋养出了一处赤炎之地。
“极阴生阳，煞中蕴火，这天地造化的玄妙，有时候由不得人不服。”
她顿了顿，将话题落回正事上：“赤血芝便生长在潭边最阴最冷的石缝之中，靠吸纳阴煞之气成形，通体赤红如血，伞盖之上有天然的炎纹流转，是难得的四阶极品灵药。
“只是那地方有阴火兽守着，却也不好采摘。”
李易眉梢微动：“阴火兽？”
龙玉容点了点头，面上浮现出几分忌惮之色：
“那些阴火兽常年浸淫在阴煞之气中，早已与煞气融为一体，藏于暗处时几乎察觉不到气息，连神识扫过去都只能探到一团模糊的煞气，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煞、哪里是兽。
可这些阴火兽一旦发动便是雷霆一击，往往猎物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阴火裹身，连元神都逃不出来。
龙玉容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全然无法应对。这阴火兽虽然难缠，却有两个致命的弱点。
至少它们极为害怕雷法与空间法则。
雷法至阳至刚，天生便是阴煞之物的克星，一道雷光劈下去，阴火兽身上的煞气便要被震散大半，威力骤减。
空间法则更是它的死穴，那些阴火兽藏在暗处靠的是与煞气融为一体，可一旦空间被撕裂、被扭曲，它们赖以藏身的煞气环境便会被生生搅碎，无所遁形的阴火兽便只能硬碰硬地现身。”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李易身上停留了一瞬：“李道友身怀雷法神通与空间法宝，这一路上妾身已经见识过了。有道友在，那阴火兽便不再是拦路虎，反倒成了送上门的靶子。”
李易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应声，而是将心中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龙仙子，你说圣尊能给李某什么好处？”
龙玉容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唇角微微一弯，答道：
“天鹏圣尊为人慷慨，这在二圣城的高阶修士中是人尽皆知的事。你若能将他所需之物带回，他绝不会亏待你。赤血芝对他有用，你替他取来，便等于在他面前立了一功。
日后你在天鹏仙府之中，无论是修炼资源还是消息门路，都会比旁人顺畅得多。
别的不说，光是仙府库房中对有功之人的灵物兑换额度，就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眼红。
至于具体能换到什么，五阶灵物是肯定的，并且不会是一种，极可能换到两种五阶灵物。”
她见李易神色微动，又补充道：“当然，五阶下品不一定就比四阶上品极品好多少。
有些四阶极品的灵物，功效甚至不输五阶下品。
但五阶灵物之所以是五阶，自有其不可替代之处。尤其是天鹏仙府库房中的那几样东西，在外头便是捧着灵石也买不到，只有立了功的人才有资格兑换。”
李易缓缓点头。
这个道理他明白。
天鹏圣尊是化神中期修士，二圣城两大主宰之一，能得他一句认可，远比什么灵石宝物都值钱。灵石可以赚，法宝可以炼，可一位化神中期修士的善意与庇护，那是多少灵石都换不来的。
更何况他初来乍到，在二圣城毫无根基，若能借这桩差事彻底搭上天鹏圣尊这条线，往后行事便顺畅得多。
“龙仙子，这祭坛，准备怎么过？”李易问。
龙玉容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显然这个问题她也想了许久，至今没有十全的把握。
过了数息，她才开口道：“妾身也没想好。
“上一次是硬闯失败退了出来，这一次……或许可以用雷法试试。
“雷法破邪，对幻阵之中的煞鬼有天然的克制，那些煞鬼是幻阵的根基，若能以雷法将它们逐一击破，幻阵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可幻阵本身勾动心魔的那一层，还是得靠心神之力硬扛，外力帮不上太多忙。”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李易身上，带着几分期许：“李道友，你身上若有定神宝物，到时候或许用得上。
“不必是什么多珍贵的宝物，只要能稳住心神、抵御心魔侵蚀，便能在关键时刻多撑上一时半刻。那一时半刻，往往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李易想了想，心念一动，自储物袋取出一枚红莲果。
果子鹅卵石般大小，通体赤红如焰，果皮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光，在石室的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果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一取出来，整间石室中都弥漫开一股清甜温润的气息，连龙玉容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红莲果本就是温养心神、稳固神魂的灵物，虽不如专门的定神丹那般药效专一，却也聊胜于无，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不过，他没有吃，而是将这枚红莲果递向了龙玉容。
龙玉容一怔，没有立刻去接，诧异地问：“这是什么宝物？”
李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李某在域外游历时，一位化神前辈所赠。
此物乃是固本培元的圣药，好处极多。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可以保证神魂清明，任你幻境千变万化，服下此果之后，神魂深处自有一点灵光不灭，不易被外邪所侵。
而最为重要的是——”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此物可以增长灵根！也就是说，即便是天灵根，服下之后还能再增长一些！”
龙玉容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增长灵根？
天灵根还能再增长？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口，她只怕当场便要冷笑一声，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灵根天定，这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铁律，天灵根已是万中无一的极品资质，从来只听说灵根有损需要修补的，何曾听说过灵根还能再增长的？
可眼前说这话的是李易，是那个在绝境中救过她性命、一路走来手段层出不穷的李易。
他既说得如此笃定，又拿出这枚一看便非凡品的赤红灵果，龙玉容心中那点怀疑便不由自主地动摇了几分。
她盯着那枚红莲果看了又看，又抬眼看了看李易，迟疑道：“这种宝物……道友舍得给玉容？”
李易笑了笑，将红莲果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坦然：
“现在仙子是我队友，一路上同舟共济，为人更是让李某心折，又有何舍不得？”
龙玉容抿了抿红唇，一时没有说话。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口，她只当是放屁，说不定还会一巴掌打死。
她龙玉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甜言蜜语没听过，什么殷勤讨好没见过，那些话里掺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她一眼便能看穿。
可李易不同。
李易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况且这一路相处下来，她本身对李易便颇有几分好感，觉得此人虽来历不明、手段诡异，行事却自有章法，待人更是坦荡磊落。
此刻听到这番话，她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感动。
“好。”
她伸手接过红莲果，指尖与李易的手掌轻轻一触，随即收回：
“道友若是有什么需求，只需跟玉容讲就是了，但凡玉容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说完，她竟然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先以灵力探一探果子的药性、验一验是否有毒，便将红莲果径直放入口中。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落在李易眼中却让他心底微微一动。
修仙界中，丹药灵果入口之前先行验毒，几乎是每个修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更何况龙玉容与他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两年时间，纵有救命之恩在前，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这位龙仙子，着实有些让人心折的魅力！”李易心中暗道。
龙玉容已经感受到了红莲果的妙处。
果子入口即化，没有核，也没有渣，甫一触及舌尖便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中。
暖流起初只是一线，入腹之后却骤然散开，化作千万缕细如发丝的温热气流，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与阴煞侵体留下的寒意都被一一涤荡干净。
最终，这些气流汇聚于识海深处，凝成一团柔和的赤金色光晕，将她整个神魂都包裹其中。
她赶紧盘膝而坐，闭目炼化。
这一炼化，便是足足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喜。
红莲果的功效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识海之中那团赤金光晕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与她的神魂彻底交融，化作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薄光，附着在元神表面。
她试着催动神识，只觉得念头通达、灵台清明，比平日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圆融。
若在平日，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算不得什么，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闯的那座勾动心魔的幻阵，这层金色薄光便无异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她转头看向李易，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李道友，此果果然不凡。妾身方才试探了一番，神魂表面多了一层金光护持，虽不敢说能尽数抵御那幻阵的心魔侵蚀，但至少撑上比之前一倍的时间是没有问题的，这份情，玉容记下了。”
而李易面色却是颇有些古怪。
他面上挂着那副坦荡无私的笑容，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另一番念头。他如此郑重其事地将红莲果赠出，自然有他的私心。
涅槃枝，他志在必得。
这一路同行，若直接开口讨要，以她的性子多半不会答应。
可若是先施以恩惠，让她连续欠下人情，再在关键时刻开口，她便不得不将涅槃枝让出来。
为了能让自家寒月仙子肉身重生，耍点心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在心中默默对龙玉容说了声抱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赠出的不过是一枚寻常果子。
众人继续前行。
越往谷底深处走，地势便越低，仿佛整条山谷是一条巨兽的食道，正一点一点将他们吞入腹中。
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从起初可容数人并行，渐渐收窄到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岩壁上那些天然形成的孔洞中不时吹出丝丝缕缕的阴风，带着一股好似阴司鬼界般的腐寒之气。
而越往里走，空气中阴寒越来越浓，起初只是体表微凉，到后来竟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逼得众人不得不各自撑起护体灵光。
脚下的暗黑色岩层之中，裂纹越来越多，如同龟裂的瓷器，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去，裂纹之中渗出的黑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如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岩面上游走，蜿蜒曲折，稍不留神便会从脚边滑过，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
越往前行，那黑气便越密，越浓，仿佛整座山谷的阴煞之气都汇聚到了此处。
终于，前方谷底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看形制，像是一座祭坛。
祭坛高约十丈，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祭坛周围全是黑色的阴雾，浓稠如墨，翻涌不定，将整座祭坛裹得严严实实。
偶尔阴雾被地底不知何处涌来的阴风卷散，露出片刻清晰，才能看清祭坛之上的景象。
三头巨大的骨架。
都是白骨，足有二十余丈长，横亘在祭坛之上，姿态各异。
一头是古猿，骨架粗壮如铁塔，四肢着地，颅骨低垂，脊椎骨节节如斗，每一节都大如磨盘，即便只剩枯骨，也透着一股沉厚而暴烈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从石台上翻身站起，仰天长啸。
一头是巨型冥鲤，鱼骨如扇，鳞骨排列如甲，鱼头硕大，满口利齿仍嵌在颌骨之上，泛着幽冷的光，那些利齿每一根都有半尺来长，微微向内弯曲，像是临死前还在死死咬住什么东西不放。
另外一头妖禽，骨架最为完整，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翼骨细长而锐利，每一根都如刀锋般笔直，可究竟是何物，李易认不出来。
只觉得那骨架的轮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仿佛光是被那双已经化为白骨的翅膀扫中，也足以将寻常修士拦腰斩断。
这还仅仅只是祭坛的区域范围内。
祭坛四周大约数百丈之内，全部都是妖兽的尸骨。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谷底。
有的完整，骨架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昂首的、蜷缩的、前扑的，姿态各异。
有的残缺，断骨散落一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
有的半掩在阴雾之中只露出一截白骨，半截森然的脊椎从黑雾中探出，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让人心惊的是，还有很多人族修士的骨架也散落在妖兽尸骨之间，有的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仿佛临死前仍在试图运功抵抗。
有的蜷成一团，四肢扭曲，显然是挣扎到了最后一刻。衣衫早已腐朽殆尽，只剩白森森的骨头与残破的法宝或者灵宝碎片。
其中有些碎片有的还泛着微弱的灵光，显然品阶不低，却终究敌不过这谷底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阴煞侵蚀。
李易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蹙了蹙眉。
他自踏入仙途以来，见过的尸山血海不算少，万灵海的兽潮、蟾仙境的勾心斗角，大晋的西荒沙域的数次大战，哪一场不是白骨盈野、血流成河？
可那些场景与眼前这片谷底相比，却仿佛差了点什么。
那些尸骨虽然也是白骨，却带着战场厮杀的惨烈与痛快。
而眼前这片尸骨，却透着一种日积月累的、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殆尽的阴森与绝望，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