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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眉头一皱：“为什么偏短？机器出故障了还是人手没盯住？”
黄平涛犹豫了一下，闷声道：“一方面是去年十月赶工的时候，几台硫化机的温控器老化，温度起伏大；另一方面，人手紧张，那几天大家连轴转，班组换人时记录也没交代细。结果一混，时间差了两三分钟。”
“就这两三分钟，车上就抖成那样？”陈露阳追问。
“主任，橡胶就是这么娇气。”一名技术员插话，
“时间长点，料子硬；短点，发软。硬度差几度，放在实验台上不显，可真车跑场子，几十公里一急刹，全暴露出来了。”
陈露阳点点头，沉声道：“设备能修么？”
黄平涛叹了口气：“能修，可得换温控器。可眼下年前，仓库里没有现成零件。”
“那就去兄弟车间拆。”陈露阳果断开口。
“先把新车的用料保证了，等年后再想办法补。”
黄平涛眼睛一亮，却还是迟疑：“主任，这样是不是太冒险？要是兄弟车间用的时候……”
陈露阳抬手打断：
“热处理车间不是也有温控设备么！”
“先去他们车间挑一两台暂时不用的烘箱，把温控器拆下来，给咱们的换上。等年后再给人家补新件。”
“热处理车间那边我去联系，小汽车参展，是全厂的头等大事。眼下所有资源都得为小汽车让路。”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心里“咯噔”一下，有主任兜底打先锋，这感觉就是不一样！！！
“好！”
黄平涛心里那股子劲儿“腾”地就上来了：“等白天上班，我就领几个兄弟去借零件。”
陈露阳环顾一圈，见工人们一个个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咬着牙撑着，忍不住道：
“都别熬了，把机子关了，全都回去睡觉。”
有人笑着起哄：“主任，还是你心疼人。”
“少来这套！”陈露阳摆摆手。
“我心疼的是小汽车！”
“一个个困的滴里当啷的，白天谁还有劲儿干活！”
说着，他顺手抄起门口的竹扫帚，像赶鸭子似的“呼啦啦”往众人跟前一摆：
“赶紧走！都回去睡！再磨蹭我可真撵人了！”
“走走走！主任发话了，再不走可真得挨扫帚！”
就这么嘻嘻哈哈着，车间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留下灯光下安静的机器声和陈露阳手里“哗啦”晃动的扫帚。
瞅着车间安静下来，陈露阳检查了一圈机器，也困得不行打了个呵欠。
回办公室倒沙发就是小眯起来。
昨天一天没闲着，晚上还熬夜赶了一宿材料，这要再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白天非得困成大傻逼不可。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上班点。
简单给自己收拾收拾，
陈露阳先是把调研材料交给了厂长秘书林鹿，随后转身就去了厂医院。
出乎他意料的是，
本该是虚弱的病人曹青杭，正站在窗户前，沉默的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反倒是怒拍胸脯要好好照顾病人的小吴，却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张着嘴睡得香甜。
嘿……
陈露阳忍不住，抬手冲着大屁股“啪”的狠狠来一下。
小吴一声尖叫，从床铺上惊醒。
瞅见陈露阳的时候，小吴下意识就把枕头砸了过去，怒骂：
“干几把啥啊！吓爹一跳！”
陈露阳叉着腰恨铁不成钢骂：“你还有脸说！”
“让你照顾好曹工，结果你倒好，跑来呼呼睡大觉，睡得跟雷劈都叫不醒似的，你咋想的！”
小吴赶紧一个坐直。
“曹工，你啥前醒的？你咋不跟我喊一声呢！”
“喊了。”曹青杭轻声道。
“你睡得跟老母猪一样，我喊不起来。”
小吴登时脸红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那啥，我去食堂给你打点粥去。”
瞧着小吴离开，曹青杭对陈露阳道：“晓华真的在片儿城吗？”
陈露阳点头：“在。真的。修理厂刚开业那阵，她还来帮过忙，干过一段时间接话员。”
“但是十一之后，人就又找不到了。”
刹那间，曹青杭神情里有不敢置信，有渴望，更有一年以来压抑的痛苦瞬间决堤。
但是到了嘴边，却只是轻轻叹口气。
“我知道了。”
陈露阳有些担忧的看着曹青杭：“曹工，你下面打算咋整啊?”
曹青杭眼里闪过一点光，可随即又被挣扎和无力吞没。
“她过得好就行了。”
要是换成别人，或者换成是陈露阳。
知道自己对象在片儿城，那肯定不管不顾就冲过去，一头扎去片儿城找人了。
但是曹青杭身上担子实在太重了。
作为机械厂小汽车研发的核心灵魂人物，谁都可以走，但是他不能走。
瞅着他那副瘦脱相的模样，陈露阳都替他累。
“曹工，昨天你晕倒的时候，大夫说你身体透支的厉害，要注意营养，平时不能太操累。”
“郝叔还问你父母是谁，说要不要通知家里，我替你瞒下去了。”
曹青杭微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看着曹青杭这幅苦情男二号的模样，陈露阳实在忍不住了：
“曹工，我那修理厂有地方住！”
“你忙完了就来片儿城，大家都挤在一起干活，日子其实挺热乎的，不比在厂里差！”
虽然人海茫茫，但想找人也不是没办法。
等到时候曹青杭真来了，
陈露阳就联系几家报社，随便整个新闻发个图片，把曹青杭的照片放上面。
到时候蒋晓华看见了，不信她不来！
“再说吧。”
曹青杭的声音轻轻的，还没等传到陈露阳的耳朵里，就被小吴的大嗓门给打破。
“粥来了！”
厂医院的小米粥那都是有名的！
熬的贼香。
平时你要是不来这看个病，还吃不上呢。
“小陈，我给你也打了一份！”小吴把饭盒递过去。
陈露阳眼珠子一下亮了。
今天早上他睡过头了，还真没去食堂吃饭。
现在正饿着呢。
“你这搁哪拿的饭盒啊？”陈露阳接过饭盒，纳闷的问了一句。
“大新送的。”小吴一边喝粥，一边道：
“昨下午大新把咱中午没吃完的饭菜，热了给医院来了，这都是大新家的饭盒。”
“大新还挺讲究！”陈露阳忍不住感慨。
昨天他们那一大桌子饭菜，也没吃几口就跑来了。
亏了大新有心，还知道把饭菜给他们带过来。
吃完了饭，原本医院的意思，是让曹青杭再住两天，观察观察。
但是曹青杭也说了。
他一天天的工作就是坐着测算和画图。
左右都是一动不动，坐着休息和躺着休息一样。
陈露阳和小吴也按不住，只能护着他回了车间。
安排好了曹工，陈露阳转身就去了小汽车的组装车间。
此时，组装车间里机床轰鸣不断，焊花闪烁，工人们或蹲或站，各自忙得热火朝天。
瞧见陈露阳进车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马上迎了上来。
“小陈主任！”
“张叔~？”
陈露阳诧异地看着一身工服的张国强，
“你咋来了？厂里不是跟你们放假，这些日子不用来厂里上班吗？”
张国强憨笑道：“平时干活惯了，在家根本待不住。我就过来车间帮忙来了。”
说完，
张国强仿佛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跟陈露阳道：
“这车间真大啊……这么多人，这么多机床都装得下。”
陈露阳也感慨万千：“可不，以前不觉得咱这厂多大，现在一回来，真是让人羡慕。”
说完，
两个人并排站在车间里，不住羡慕的往里看。
看到最后，
老金忍不住开口：“我说我大侄儿，你这怎么跟头一天进厂似的，这车间有啥好看的？还不就是铁皮子加轮子。”
陈露阳颇有些心酸伤感的开口：“金叔，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只有经历了才能体会。”
“是啊！只有经历才能体会。”张国强深邃的缓缓点头。
老金头：……擦，什么毛病。
没等老金头骂呢，就听张国强开口询问：
“小陈主任，咱就不能跟厂里申请申请，调半个车间的人过来支援支援吗？”
陈露阳心酸道：“别提了，我都向厂长提好几次建议了。”
“他连金叔都舍不得给我，更别提别人了。”
老金头一听，前半句还美滋滋地觉得心里热乎，觉得自己有分量。
可下一秒就眉毛一挑，登时炸了。
“什么叫‘连我都舍不得’？合着我是厂里的压舱石是吧？你小子话里话外，这是把我当大爷供着，还是拿我当累赘啊？”
陈露阳赶紧摆手，连声解释：“哎哎，哪能呢！我的意思是金叔是骨干。”
“厂长都说了，你是关键岗位的人才，不敢随便动！”
老金头这才勉强哼了一声，背个手转身走了。
张国强虽然说是来帮忙，但是车间的生产线流程很完备，每一个环节和步骤都有人操作。
他人站在边上，却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在旁边眼瞧着的份儿。
不过好在陈露阳也是来车间参观的，俩人当下一前一后，就跟领导视察一样的在车间里走过来，走过去~
再走过来，再走过去！
走着走着，陈露阳和张国强没觉得累，但是郝逢春真是受不了了。
“我说小陈和老张，你们俩搁这跟检阅似的，一圈圈走的我人都累了。”
“要你俩要是真的没啥事干，不如就去融合车间，帮着小曹他们干干活。”
陈露阳嘿嘿一笑。
接着神神秘秘的把郝逢春往旁边一领，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
“这是啥？”郝逢春一脸狐疑的看着陈露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郝叔~”陈露阳厚着脸皮求情：
“商量个事儿，这是我们修理厂画出来的零件图纸，能不能让咱工人跟我们造几个？”
郝逢春一愣。
“这啥？图纸？”
“嗯呐，图纸。”
陈露阳把图纸展开给郝逢春看。
要不说被誉为“力学系图王”的男人……
陈露阳都没想到，就算是准备期末考试的这几天，张楠都能画出一套新图纸出来！
陈露阳更是不客气！
反正现在寒假，技校小额学生也回家了。
干脆！
陈露阳就把图纸揣回了机械厂，直接一步到位，让厂里给他造一份零件出来。
郝逢春一打眼就认出来：“这是通用离合器压盘和摩擦片组合？”
陈露阳竖起大拇指：“要不说是我郝叔呢！就是有见识。”
“这是我们的北大小工程师画的图纸，您给过过目。”
郝逢春一听“北大小工程师”几个字，马上脸上露出了几分正色。
可是看着看着，郝逢春眼底露出疑惑之色，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道：
“这个位置……有点不对劲啊。”
“按理说摩擦片应该留一定余量，数据也该在0.6到0.8之间，可他这图纸上画的只有0.4。”
“这样虽然能压得更紧，减少打滑。”
“但是磨损会成倍加快，用不了多久，片子就得全换，那车就会一踩离合直打抖。”
陈露阳听着，内心忍不住给郝逢春竖起一个大拇指！
要不说还得是机械厂的一线工程师和主任呢！
不用打样，不用试装，光凭肉眼扫一眼图纸，就能把潜在问题拎出来！
说完了问题，
郝逢春又有些不确定。
“难不成这是片儿城的新技术？或者是这个北大的小工程师有自己的考量？”
毕竟是北大的小工程师画出来的图纸，
那北大的工程师咋说水平也比他们高啊！
陈露阳赶紧开口：“这个北大，确实是北大的。但是小工程师是我给他暂封的。”
郝逢春：？？？
陈露阳羞赧一笑。
可不就是小工程师嘛~
修理厂所有的图纸都是张楠一个人画的，他不是工程师谁是~
郝逢春看着手里的图纸，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小陈啊，这活儿可不好整。”
“眼下厂里所有机床、工位都在赶预展用车的零件，定额排得死死的。”
“你要我临时插个试件进去，等于得打乱计划，到时候别人要问，我咋交代？”
陈露阳腆脸道：“郝叔，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咱厂的车不断升级，不断追求进步，握着通用件也是升级创新的一个重要手段。”
“现在打一副样件，就是为以后探路，厂里要真追究，我也能替您把话说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