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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宫，日内瓦的权力心脏。
林知返的蓝色实习生挂牌，在这里的分量，不如一个资深清洁工的胸卡。
“林，把这些文件送去E座301档案室，复印三十份，下午四点前发给每个参会成员。”
一个叫马丁的法国男人，丢过来一摞纸。
死沉。
他是索菲亚的另一个助理，资历比林知返老，鼻孔也抬的比林知返高。
那口气，跟使唤外卖员没两样。
“好的。”林知返接了过去。
“哦对了，”马丁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记得用A4纸，双面打印，页眉页脚格式得照着非洲司的内部规章来，不能错。”
旁边一个英国实习生没忍住，噗嗤笑了。
谁都知道非洲司的内部规章，写在一百二十页的联合国行为手册附录里，就是专门折腾新人的。
一个上午，基本就报销在这堆废纸上了。
林知返没吭声。
她抱着那堆纸，转身就走。
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一个小时后。
林知返回来了。
她把三十份整理好的文件，码的整整齐齐，搁在马丁桌上。
“弄好了。”
马丁手里的活停了。
他抽出一份翻看，页眉页脚，分毫不差，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怎么……”
“联合国官网，搜档案管理条例编号77B-2，有电子模板。”
林知返的口气很淡。
“我就是把文件内容复制粘贴进去。比起对着一百多页的手册手动调，能快三个小时吧。”
她看着马丁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很精彩。
“你要是想让我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体力活上，那我现在做到了。”
“但你要是想测试我的工作效率。”
“我想，我也做到了。”
林知返盯着他，眼睛里没挑衅，只有冰冷的事实。
“下次可以直接点，节约大家的时间。”
说完，她没再看马丁，直接走向索菲亚的办公室。
整个助理办公区，没人出声。
刚才偷笑的英国实习生，下巴快掉地上了。
马丁的脸，憋的通红。
……
公寓里。
顾星川快把地板踩出火星子了。
沈念知躺在沙发上，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啃的有滋有味。
屋里没有打开灯，墙上的照片在昏暗里安静的看着他们两个。
顾星川又点了根烟，抽一口，就烦躁的巴燕摁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已经快溢出来了，里面全是掐灭的烟头。
艹。
顾星川想了在想，他就不该让林知返去那鬼地方。
万国宫那地方不一样，那里不是扛着相机躲子弹的战场，而是杀人不见血的坑。
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一个人爬不起来。
林知返那硬脾气，碰上那帮披着人皮的畜生，还不得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烦躁的抓起桌上的乐高零件。
一套复杂的星战飞船模型，是他买来准备拼给沈念知的。
可现在，他一个零件都拼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她临走前那句轻飘飘的“我去去就回”。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哇……”沈念知啃腻了他的小脚丫，开始哼唧。
顾星川立刻扔了手里的乐高，走过去把小家伙抱起来。
他用胡茬轻轻蹭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小子，想你妈了？”
沈念知马上不哭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胡子咯咯的笑。
顾星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抱着怀里这一小团软乎乎的身体。
这好像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你妈要是缺根头发回来，”顾星川对着沈念知嘀咕“干爹就把联合国那栋楼给点了，给你放个最大的烟花看。”
……
索菲亚的办公室。
没有废话。
“这些，你看一遍，给我一份一页纸的摘要。”
索菲亚扔过来一个移动硬盘。
里面是非盟几个主要粮食进口国，过去三个月的港口吞吐数据跟货运流向，还有非政府组织提交的援助物资接收报告。
数据是一团乱麻。
“这是听证会的基础材料，”索菲亚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那帮大人物没时间看细节。他们只要结论。”
林知返插上硬盘，打开文件。
鼠标滚了几下。
她的眉头就拧紧了。
“有问题。”
“哦？”索菲亚挑了挑眉。
“索马里的数据，跟埃塞俄比亚的数据，对不上。”
林知返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两条曲线。
“官方报告说，有二十万吨小麦援助，从吉布提港中转，陆路运往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
“但是埃塞俄比亚那边NGO的报告里，只收到了十五万吨。”
“少了五万吨。足够十万人吃一个月。”
索菲亚喝了口咖啡，不置可否：“也许是文书错误。那种事在那片地方很常见。”
“不。”
林知返摇头。
她快速调出另一份文件，一家瑞士私人航运公司的货船信息。
“运这批小麦的船，‘海狼号’，在抵达吉布提港前，偏离航线十二个小时。”
她把航线图放大。
屏幕上，代表“海狼号”的那个绿点，在进入红海后，短暂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经在吉布提港。
“十二个小时，足够它在公海上，跟另一艘船完成一次秘密交接。”
索菲亚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她脸上那点轻松自在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开始重新打量她。
林知返没又停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第三份数据——关于当地黑市的粮价波动。
“就在‘海狼号’消失的那天晚上，索马里南部，一个叫‘黑蝎’的军阀控制区，让黑市上的小麦价格暴跌了百分之三十。”
林知返抬起头看向索菲亚，“没有文书错误。有人把联合国的援助物资，拿去卖给了军阀，并以此用来换了军火。”
办公室里当下极其的安静。
索菲亚就这么看着她，看了一分钟，“所以，你想在摘要里怎么写？”
“如实写。”
“林，”索菲亚的声音很严肃，“这份摘要会发到二十个国家的大使手里。这里面牵扯的利益方，可能超出你的想象。你把它捅出来，等于是在鳄鱼池里扔了块带血的肉。”
“我以为，”林知返回答的很平静，“教授您请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索菲亚笑了。
“去吧。给我一份谁也看不懂，但谁也无法反驳的报告。”
一整个下午。
林知返把自己关在资料室。
没吃饭，没喝水。
她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把那些不相干的数据点，拧成一条冰冷的证据链。
这套本事，是沈聿教的。
用最客观的数据，讲最致命的故事。
夜里十点。
万国宫空了大半。
林知返打印出那份只有一页纸，却附了二十页数据附件的报告。
她拿着报告走向索菲亚的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
林知返准备把报告放在桌上。
刚要放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晚上好，林小姐。”
一个穿手工定制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大概四十多岁，金发梳理的一丝不苟，那双蓝眼睛，是日内瓦湖结了冰的颜色。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职员。
林知返后背的肌肉一下就绷紧了。
“我是联合国监察办公室的，”男人慢步走进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报告上，锐利的能穿透纸背，“让-皮埃尔·莫罗。”
他的法语很标准，并了带点巴黎贵族的口音。
监察办公室——联合国内部的“克格勃”，权力极大，直接对秘书长负责。
“你手里的东西，似乎很有趣。”
莫罗微笑着，并朝她伸出手，“按照规定，所有涉及跨国物资调度的异常报告，在提交给委员会之前，都需要先由我们办公室进行核查。”
“把报告给我吧，林小姐。”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蓝眼睛里却无一点温度。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莫罗身后的地毯上，拉出一条又长又扭曲的影子。
林知返握紧了手里的报告，纸张的边缘，有点硌手。
一阵凉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