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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6章专题会前夜暗流涌动各怀鬼胎(第1/2页)
从常军仁家出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沪杭新城的初冬夜风裹着湿冷往领口里钻，买家峻把大衣裹紧了些，没急着上车，沿着人行道走了十几步。司机小赵识趣地拉开五六米距离。
他需要这几十秒的冷风。
常军仁是半小时前把话说透的。在那间堆满干部档案复印件和旧书报的书房里，组织部长沉默了两分多钟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倦怠：“家峻，明天的专题会，解宝华那边凑了十二个人的联名材料。副处以上，有五个是各区县班子成员，三个是市直部门副职，其余是国企和平台公司的***。”
“十二个。”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联名信的题目叫《关于沪杭新城营商环境出现倒退苗头的情况反映》。”常军仁把茶杯放回桌面，力道没控制好，瓷底磕出清脆一声，“核心内容三条：专项调查组越权干扰企业正常经营；个别领导搞‘’破坏干部队伍稳定；新城招商信誉断崖式下跌，三家外资企业暂缓签约。”
这三条，一条比一条毒。
第一条把调查组和“干扰经营”画等号，第二条把买家峻架在“”的火上烤，第三条最狠——直接拿经济数据说话，把政治问题包装成了发展问题。联名信一旦在会上公开，下午就能出现在某些媒体的内参里。
“十二个人里，有七个是被解宝华一个一个约谈过的。”常军仁说，“韦伯仁那边也有动作，解宝华让他负责联络那几个市直部门的副职，条件是明年考虑解决正处。”
买家峻当时没接这个话茬，只问了一句：“老常，你怎么打算？”
常军仁说：“我打算什么？我打算明天坐在你右手边，该说话说话，不该举手不举手。”他顿了一下，补了句更实在的，“我家那小子明年高考，我老婆说了，不管出什么事，别耽误孩子填志愿。”
这话听起来像退缩，其实是常军仁式的交代——我没后路，你也别逼我站死。买家峻听懂了。
冷风灌进喉咙，他咳了两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直接把车往市委大院方向开。这是老规矩，老板不说目的地，就往单位方向走。
车过明珠路，手机震了。买家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韦伯仁。他任由铃声响了四遍才接起来。
“家峻，没打扰你休息吧？”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广告的声响，估摸着是在家里卫生间打的。
“韦秘书长言重了，这个点还在外面跑，哪谈得上休息。”
“我就直说了——明天会上的事，你有个数。”韦伯仁顿了一拍，“解宝华秘书长下午找了老钱、老孙几个，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老钱转头就让秘书把上月调查组进他们区里查账的那份周报翻出来重新打印了。你懂我意思吧？”
钱副区长。孙副局长。重新打印周报——这是要拿调查程序说事，准备在会上“摆事实讲道理”。
“韦秘书长，这些情况你完全可以明天开会前当面跟我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当面讲，有些话就不好讲透了。家峻，我不瞒你，解秘书长也找过我。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这个位置，你也知道，一秘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可伺候谁不伺候谁，有时候由不得自己。”
买家峻心里冷笑，面上语气不变：“韦秘书长，你能打这个电话，我已经领情了。有件事我只问你一句——联名信里那三家外资企业暂缓签约的事，有没有水分？”
“这个……”韦伯仁又顿了一下，“我只知道有一家做精密仪器的德资企业确实在谈，但暂缓的原因是他们总部那边在搞全球供应链重组，跟咱们这边关系不大。另外两家我没听说。”
“明白了。”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小赵叫住：“不去大院了，去凤起路。”
小赵一愣：“老板，凤起路那边……”
“常部长家。”
车子调头往城东开。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没停。
韦伯仁这通电话的信息量比常军仁还大。一秘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两边下注——既向解宝华表了“不拒绝”的态，又向买家峻递了“老钱老孙准备发难”的底。这种人你不能用，但也不能推。他的作用就是在关键节点上，把双方的力量对比摸个大概，然后选择站到赢面大的那边。他今晚这个电话说明一件事：解宝华那边的十二人联名，水分不小。至少三条核心指控里，“外资暂缓”这条是掺了沙子的。
常军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开门的是常军仁爱人，见了买家峻先是一愣，回头朝屋里喊了句“老常，家峻来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常军仁披着棉睡衣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把人让进书房，关上门才压低声音：“你怎么又回来了？”
“老常，你跟我说实话——那十二个联名的，有几个是你真正说不上话的？”
常军仁沉默了十几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名字，推到买家峻面前。纸上八个人名，其中三个后面画了圈。“画圈的三个，我前天分别谈了话。联名信的事他们承认了，态度是‘秘书长让签就签了，具体内容没细看’。”
“另外五个呢？”
“另外五个没画圈的，有两个是解宝华分管口的，两个是钱副区长那个片的，还有一个是刚从省里下来挂职的，情况不明。”常军仁把便签纸收回去，点了打火机烧了，“家峻，我明天可以在会上表个态，但有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联名信的十二个人，你一个都不能当场免职。一个都不能。你当场动一个，剩下十一个立马抱团，到时候解宝华顺势把‘班子团结’的帽子扣上来，你接不住。第二，常军仁在干部问题上表完态之后，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的台阶下——让我说一句‘建议提请纪委对个别问题线索进行初步核实’，你立刻接话表示同意。这句话的妙处在‘个别’两个字，不点名，不扩大，解宝华那边没法当场反驳。第三，明天散会之后，你让韦伯仁来找我，就说常部长找他谈干部考核的事。解宝华那边今晚就会知道韦伯仁给我打电话的事，我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韦伯仁争取过来。”
买家峻心里一热，脸上没露。“老常，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你确定？韦伯仁今天能给你打电话，明天就能给解宝华打。”
“所以才要趁热。韦伯仁这个人，你让他想清楚了站哪边，他未必敢站。你给他一个‘奉命行事’的理由，他反而敢了。我找他谈干部考核，正经八百的组织程序，他解宝华挑不出毛病。”
从常军仁家出来，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买家峻上了车，这次真准备回大院了。车子刚上延安路高架，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花絮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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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书记，吵醒你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沙哑，背景里是轻柔的爵士乐。
“花老板这个点还不睡？”
“我这种开酒店的，哪有十二点前合眼的。”花絮倩笑了两声，随即语气正经了些，“晚上九点多，解迎宾来云顶阁了，带的客人你猜是谁——杨树鹏手下的那个光头老六。两个人没在大厅吃，要了顶楼最里头的包间，我让领班送了瓶十五年的茅台进去，顺便多拿了两只杯子。”
“多拿杯子？”
“包间里就俩人，让我多拿杯子，什么意思？要么是等人，要么是防着有人进来。”花絮倩压低了声音，“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又来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钱副区长的秘书，小蒋。进去之后三个人聊到十一点半才散。老六先走的，小蒋后走的，解迎宾最后。走的时候解迎宾在我吧台前停了半分钟，跟我说了句‘花总，最近生意不错，回头我让老六给你介绍几单大客户’。他平时从来不到吧台跟我搭话，今晚专门停下来，你品品。”
买家峻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钱副区长的秘书进包间聊了两个小时，解迎宾走时专门到吧台说“介绍大客户”——这是在告诉花絮倩：你和老六的事我们门儿清，你站哪边自己掂量。
“花老板，你今晚这个电话，解迎宾明天就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我花絮倩在沪杭新城开酒店开了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声音忽然软下来，“买书记，你上回说让市场监管查我消防的事，我照办了。花了我四十六万，消防池扩容加烟感全换。发票还留着呢，你要不要看？”
买家峻差点笑出来。上个月他让消防部门去云顶阁做常规检查，确实查出问题要求整改，但四十六万这个数——这女人是把罚款当投名状了。
“发票留着，回头我让秘书处小王找你对接，走正规流程给你做消防安全示范单位。”
“成交。”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下了高架，拐进市委大院所在的人民路。买家峻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二分。距离专题会还有七个小时。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要说的、要做的、要防的事列了个单子：
一、会前五分钟找韦伯仁，当众说一句“韦秘书长，昨天你提的那个情况我考虑了，回头咱们专题研究”。当着解宝华的面说。让解宝华以为韦伯仁已经站到了自己这边——不管韦伯仁怎么解释，解宝华都会疑心。
二、会上先让调查组组长汇报阶段性工作，重点讲资金挪用和围标串标两条线，讲完直接亮出纪检部门的初步核实意见。不等对方抛出“调查过当”的帽子，先把“依法依规”的旗帜举起来。
三、解宝华抛出联名信之后，不反驳，不辩解，只说三句话：第一，联名信反映的问题由市政府办公厅牵头逐条核实，十五个工作日内给出书面结论；第二，核实期间，联名信涉及的十二名干部正常履职，不搞人人自危；第三，请组织部门同步开展干部队伍思想状况调研，正副部长亲自带队。
这三句一出，解宝华的“逼宫”就变成了“送菜上门”——你提的问题我全接，但程序主动权在我手里，时间节奏在我手里。
四、常军仁表态之后，立刻接话：“常部长的建议我完全同意。个别问题线索，纪委先走初核程序。初核期间，相关同志该干嘛干嘛。”
五、散会之后，让韦伯仁去常军仁办公室“谈干部考核”。同时让秘书放出风去：买家峻对韦伯仁今天会上的表现“很满意”。
备忘录写到这儿，买家峻把手机放下。车已经进了大院，小赵把车停在常委楼门口，回头说：“老板，到了。”
“小赵，你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我，先绕到钱副区长他们小区门口停一下。”
“啊？”
“停在路边就行，不用进去。让门卫看见我的车就行。”
小赵跟了买家峻两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操作，点点头没多问。买家峻上楼进了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放了快半个月的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还是刚上任时韦伯仁“无意”留在他办公室的。
烟雾在台灯光里散开，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这个会，表面是专题会，底下是十二个人的联名信，再往下是解宝华和解迎宾的钱权链条，最底下压着杨树鹏那只黑手。五层博弈摞在一张会议桌上，哪一层都不能塌，哪一层塌了，后面全崩。
他想起常军仁书房里那股子旧书报味儿，想起花絮倩电话里那句“我什么风浪没见过”，想起韦伯仁在卫生间打来的那个含含糊糊的电话。这些人在各自的处境里做出了选择，有的往前迈了半步，有的往后退了半步，有的原地晃荡。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些半步和晃荡拢到一块，推着往一个方向走。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常军仁发来的：“到家了？明天七点五十，我办公室先碰一下。”
买家峻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前任留下的，缸底印着“沪杭新城管委会成立十周年纪念”。他用湿纸巾把烟灰擦干净，烟头揣进大衣口袋——明天早上扔到楼下垃圾桶里，常委楼的清洁工都认识解宝华的司机。
做完这些，买家峻打开电脑，把明天要签的几份文件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份是城东安置房复工的请示报告，施工单位已经换了，新中标的是一家省属国企，报价比解迎宾当初介绍的那家高了三百七十万。他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同意。请审计局全程跟踪，每周报我一次进度。”
凌晨两点四十分，买家峻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的风声，路过韦伯仁办公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透着光。
韦伯仁也没睡。
买家峻没停，径直走过去。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韦伯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他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下楼回家。
明天那场会，该来的都会来。十二个人的联名信也好，解宝华的“维稳”大旗也好，解迎宾的场外招也好，说到底都绕不开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你把老百姓的安置房停了，把调查组的人吓跑了，把市场的规矩搞乱了，然后你跟我说“顾全大局”？
买家峻钻进车里，对小赵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来接我，先去城东安置房工地。”
“六点半？那您还能睡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了。”
车子驶出大院时，岗亭里的保安敬了个礼。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常委楼——韦伯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