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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5章一份迟到三年的干部名册(第1/2页)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着窗玻璃,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买家峻后半夜回到家属院,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只从车窗破洞里伸进来的手——手腕上那条青龙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在路灯下泛着青光。他索性不睡了,凌晨四点半就去了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对着窗户发呆。
茶凉了,天还没亮透。
六点四十三分,常军仁推门进来了。不是空手来的——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鼓鼓囊囊,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他往买家峻办公桌前一坐,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没说一句话,先点了一根烟。
常军仁平时不抽烟。认识他大半年,买家峻头一回见他抽烟。
“常部长,”买家峻看了眼那个档案袋,“这是什么?”
常军仁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清晨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组织部长惯有的沉稳做派,可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拿一件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忽然要交出去,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发抖。
“三年前就该给你了。”他说,声音发干,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买家峻没动那个档案袋。他起身给常军仁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常军仁没喝,盯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沉默了很久。
“老买,我是搞组织工作的,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沪杭新城的干部提拔、调动、考核,每一份材料都从我手里过。”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轻,烟灰却还是散落在桌面上,灰白一片,“有些事情,我看得见,写不得。有些名字,我认得清,动不得。”
他拍了拍档案袋:“这些,是我这三年私下记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时间、地点、金额、在场人物。有些是我亲眼见的,有些是可靠的同志冒死递给我的。我压着没交,因为交上去也没用——那时候的新城,从上到下都烂透了,交上去等于白交,还会把举报的人搭进去。”
买家峻慢慢坐直了身体。
“现在能交了?”他问。
“现在不交,以后怕是没机会交了。”常军仁终于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手还在抖,“昨晚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杨树鹏和解宝华,不是要吓你。他们是要你死。”
他把档案袋往前推了半寸。就半寸,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里面,涉及副处级以上干部二十三人。其中有七个人,现在还在关键岗位上。解宝华的秘书韦伯仁,去年违规审批的三块地皮,每一块的去向、中间人、收款的账号,全在里面。还有杨树鹏在沪杭新城的洗钱路径——他通过‘云顶阁’酒店做的资金流水,去年一年就是一点七亿。这些钱的上下游关系,我画了一张图,也在里面。”
买家峻拿起档案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牛皮纸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像是把三年来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都压在了这几页纸里头。
“常部长,”买家峻放下档案袋,看着常军仁的眼睛,“你把这些交给我,你自己呢?”
常军仁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买家峻看得出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一个老组工干部在泥潭里站了六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把脚拔出来的机会。
“我的问题,我自己清楚。”常军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摁下去,而是让它在烟灰缸里慢慢熄灭,余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这三年,我虽然没有参与他们的脏事,但我也没有站出来揭发。光是这个‘没有站出来’,就够我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档案袋我交给你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判断。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
“您说。”
“别一次全撒出去。一次全撒出去,这张网会把人逼急了。你得一个一个地动,让他们摸不清你手里到底有多少牌。让他们互相猜,互相咬。他们自己咬起来,比咱们查什么都管用。”
买家峻点了点头。这是他来沪杭新城之后,听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常军仁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没有回头。
“老买。”
“嗯。”
“这些年经我手提拔的干部,有几个后来出了事。每次想起来,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我是搞组织工作的,选人用人是我的本分。把坏人用上去,是我的失职。”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求别的,只求将来有人提起常军仁这个名字的时候,别只说他是沪杭新城的一个太平官。我这些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买家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大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新城那些盖了一半的安置房上。那些楼,停了整整一年了。钢筋水泥裸露在空气里,锈迹斑斑,像一堆被遗弃的骨架。
他打开了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手写的笔记本、打印的账目流水、复印的审批文件,还有一些照片。每一份材料都编了号,附了说明,字迹工整得近乎严苛——是常军仁的字。买家峻认得他的字,组织部的文件上常见,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从来不出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75章一份迟到三年的干部名册(第2/2页)
他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解宝华。名字下面是一条时间线,从四年前开始,一直记录到两个月前。每一次违规审批、每一次违规打招呼、每一次和杨树鹏的秘密会面,时间地点一清二楚。最早的一条记录是四年前的春天,解宝华以市委秘书长的身份,“协调”了一块新城区核心地段的商业用地,受让方是一家名叫“鹏程实业”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杨树鹏的堂弟杨树海。
那一年,解宝华的儿子刚好出国留学。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常军仁在备注栏里只写了五个字:资金来源不明。
买家峻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五个字,一个组工干部写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上班下班,开会调研,和这些人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讨论干部的德能勤绩廉。他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却只能看着他们步步高升,看着他们把手伸得更长,把新城啃得更空。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笔记本上再添一笔。
这就是常军仁说的“不是什么都没做”。
买家峻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材料,是一封信。手写的,用的是组织部的便签纸,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但笔锋明显重了很多,有几个字甚至把纸都戳破了。
“老买: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纪委的谈话室里了。不要惊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些材料是我记的,我交的,我负全部责任。我给组织上交了一辈子干部材料,今天也该给自己交一份了。这些年,我的底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昨天那一夜雨,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我想起我入党那年,老部长跟我说的话——‘搞组织工作的,最怕的不是看错人,是看对了好人不敢用,看准了坏人不敢动。’我不敢动,怕动了动不了,反倒把自己折进去。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折进去就折进去,总比眼看着他们把你弄死在雨夜里强。档案袋里的材料,够启动一次全面调查。我已经抄送了一份给上级纪委。这份是给你的——给你,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知道谁是人谁是鬼。沪杭新城的天,该亮了。常军仁。”
买家峻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慢慢折好,放回档案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常军仁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了韦伯仁,对方看见他的脸色,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买家峻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组织部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常军仁的办公桌上,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着,茶杯还冒着热气。座位上没有人。
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常军仁和一个老者的合影,老者胸前挂满了勋章,笑容憨厚。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与老部长合影,1998年。”
买家峻站在那张照片前,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市委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买主任,常部长他……”
“他怎么了?”
“常部长刚才去了市纪委。他自己去的,没人叫,没人传。他进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您。他说——”年轻干事咽了口唾沫,“他说您知道该怎么做。”
买家峻接过那把钥匙。钥匙还带着体温,大概是常军仁从身上解下来不久。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档案袋夹在腋下,沉甸甸的,比凌晨六点多他刚拿到手的时候又重了几分。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档案袋重新放到桌上。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孙克俭的号码。
“孙局,是我。昨晚的渣土车,接着查,往深了挖。另外——”
他看了一眼常军仁的信,把最后一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常军仁自首了。他留下的材料,够把半个沪杭新城的盖子掀开。你那边,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穿透云层,把新城照得一片亮堂。那些停了工的安置房在阳光里还是老样子,锈迹斑斑,沉默无声,可他忽然觉得,有光落在那上面,总比一直淋在雨里强。
他拿过案头的文件夹,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违规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补充材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像是把常军仁那封手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继续往下写。
楼道里,有人在小声议论。组织部长的办公室空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市委大院里飞。有人惊讶,有人沉默,有人在角落里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买家峻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写得更快了。
天确实还没全亮。但已经有人在伸手掀那块盖了很久很久的黑布了。从常军仁开始,从他开始,从每一个在泥潭里站久了、终于决定把脚拔出来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