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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守岗之法,脚踩干草(第1/2页)
石安头一回值夜，是入营半个月后的事。
那夜轮到他们什巡营，什长把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守上半夜，一拨守下半夜。石安分到上半夜，跟李伯一组，巡营垒西墙那段。
天黑透之前，李伯先去了一趟甲械库，把自己的枪取出来，就着暮色，拿一块细石慢慢磨枪尖。石安蹲在旁边看着，见他磨得仔细，忍不住问：“李伯，咱们今夜又不是打仗，磨枪干啥？“
“守岗，就是备着打仗。“李伯头也不抬，枪尖在细石上蹭出沙沙的声响，“你想着不打，敌人偏挑你不备的时候来。枪磨利了，真动起手来，你手里就有个趁手的家伙。“他磨完枪，又摸了摸刀，每一件都检查过，这才站起来，“走。“
两人往西墙走。夜风已经起来了，吹得衣摆猎猎响。石安跟着李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冻土上，忽然想起什么：“李伯，我戟磨过了。“
“磨过了？“李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拿什么磨的？“
“拿你教我的那块细石。“
李伯没说话，走过来，把石安腰间的戟抽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试了试锋利，这才递还给他：“还行。就是刃口还不够顺，回头我教你，怎么把刃口磨顺。“他顿了顿，“兵器这东西，是你上了阵的第三条命。头两条，是甲和鞋。“
石安把这话记在心里，把戟重新插回腰间。走到西墙根下，李伯忽然叫住他：“等等。“他蹲下去，从墙根抱了一捆干草，挑了几把，塞进石安的靴筒里，又在他脚背和脚踝处垫了厚厚一层，“夜里守岗，最怕的是脚冷。脚一冷，人站不稳，站不稳，刀就握不住。踩干草，隔了寒气，还能站得稳当。“
石安踩了踩，干草在靴筒里簌簌响，脚底下果然暖了些。他新奇地跺了跺脚：“真暖和！“
“暖和是暖和的。“李伯站起来，又帮他把甲重新系了一遍，绳结勒到最紧，“甲要裹紧。别怕勒得难受，难受总比冻死强。“他拍了拍石安的肩，“记着，守岗不是站着发呆。眼睛要看，耳朵要听，鼻子要闻。匈奴人的马队，隔着几里地，你就能闻到那股子牲口味儿。“
石安咽了口唾沫：“那……我要是闻到了，咋办？“
“闻到了，先趴下，别露头。“李伯的声音压低了，“然后看风向，听蹄声，数不清的马，就往回跑，报信。记住了，你这条命，比啥都金贵——你活着，才能把信报回来。“
石安点头，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两人上了西墙，天彻底黑了。旷野黑黢黢的，风呜呜地刮，吹得旌旗猎猎响。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眼睛盯着远处，盯了一会儿，眼皮就发沉。他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李伯看在眼里。
“困了？“李伯问。
石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点。“
“头一回守夜，都困。“李伯说，“你掐自己一把。“他示范了一下，在手臂上拧了一把，“掐疼了，就不困了。再不行，就在墙根下小跑两步，别停，一停就冷，一冷就困。“
石安学着他的样子，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果然清醒了些。他握着戟，在墙垛后头来回踱步，脚底垫着干草，倒不觉得冷了。
夜色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狼嚎。石安打了个激灵，握紧戟杆。李伯却像没听见似的，靠在墙垛上，眯着眼。“狼不碍事。“他说，“狼怕火，不敢靠近营垒。你怕的是——“他顿了顿，“是人。“
“人？“石安一愣，“这半夜三更的，哪来的人？“
“匈奴人，爱摸夜。“李伯的声音低沉，“他们不来则已，一来，就是成片的马队，趁着天黑摸到营墙下头，箭先射来，人才冲上来。“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旷野，“你看那边，有火光没？“
石安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旷野深处，隐隐有一点火星，忽明忽灭，像一只眨动的眼睛。“那是……“
“说不准。“李伯说，“可能是牧人的篝火，也可能是匈奴探子的火把。咱们这营垒，离匈奴的牧场，就那么几十里地。他们看得见咱们的烽燧，咱们也看得见他们的火光。“他顿了顿，“看得见，就得提防着。“
石安盯着那点火光，盯了很久。那点火光在黑黢黢的旷野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李伯，“他忽然问，“咱们这营垒，真能挡住匈奴人吗？“
李伯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灌过来，吹得他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冷。“挡不挡得住，“他说，“不在墙，在人。墙再高，人心散了，一推就倒。墙再矮，人站在上头，匈奴人就得掂量掂量。“他顿了顿，“你站在这儿，就是让他们掂量的那个分量。“
石安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全懂，可又觉得，好像懂了一点。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爬。石安猛地握紧戟杆，弓下腰，压低声音：“李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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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没动，只伸手压住他的肩，示意他别出声。两人屏着气，贴着墙垛，一动不动。那声响由远及近，到了墙根下，忽然停了。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黑影从墙根窜出来，是一只野兔，三蹦两蹦，蹿进荒草丛里不见了。石安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把短褐都浸湿了。
李伯这才松开他的肩：“虚惊一场。“他顿了顿，“不过你这反应，是对的。听见动静，先警惕，别声张。万一是真敌人，你一喊，反倒把自己暴露了。“他拍了拍石安的肩，“记着，守岗第一要务，是沉住气。“
石安擦了把汗，点了点头。他这才发现，李伯那杆长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了——方才那一下，李伯其实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他忽然觉得，李伯这个人，看着不动声色，可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李伯，“石安问，“你守了这么多年，天天都这样？“
“天天都这样。“李伯说，“匈奴人虎视眈眈，你一天不绷着，可能就出一天的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样，你得记牢——粮草。咱们这营垒，粮草就那么些，省着用，还能多撑几天。你要是松懈了，让匈奴人摸进来，抢了粮、烧了营，别说守边了，命都保不住。“
石安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戟，想起李伯方才那一瞬间握枪的动作。守岗，原来是这个守法。
下半夜换岗的时候，什长带着阿仲来接替。什长先绕着墙头走了一圈，看了看烽燧的火，又回来问李伯：“有事没有？“
“没有。“李伯说，“就是西边旷野上有点火光，看不太清。“
什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眉头皱了一下：“记下了。明儿多派一队斥候往那边探探。“他拍了拍石安的肩膀，“头一回守夜，没吓着吧？“
石安挺了挺胸：“没，没吓着。“
什长难得笑了一下：“那就好。下去睡吧。“
阿仲走过来，把一块热乎的干粮塞进石安手里：“你头一回值夜，饿了吧？吃口热的再睡。“石安低头一看，是块烤过的干饼，还带着热气。他心头一热，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李伯给的那半块陈饼。
“仲哥，你留着吃吧。我这有——“他摸出怀里那半块干饼。
“你留着。“阿仲说，“我吃过了。“他说着，已经走到墙垛边，握起了枪。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石安忽然发现，阿仲握枪的动作，跟李伯竟有几分像，都稳得很，像扎了根。
李伯叫石安下去，自己却留下来，跟什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石安没听清，只看见李伯朝旷野那边又望了一眼，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石安抱着那半块干饼下了墙。走到营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李伯和什长并肩站在墙垛后头，两个影子，像两根钉在墙上的桩。
他进了营房，把干饼揣好，躺进干草堆里。脚底还残留着干草的触感，暖烘烘的。他翻了个身，想起李伯说的那句“你站在这儿，就是让他们掂量的那个分量“。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看了半天，又小心地包好，塞回怀里。他想，这营垒里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着这片地方。
他闭上眼，窗外的风呜呜地刮。他想着旷野里那点火光，想着李伯说的匈奴人的马队，想着爹娘种的那爿粟田，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些。
第二天起来，石安头一件事，就是蹲在墙根，从墙根抱了一捆干草，往自己的靴筒里塞。他塞完，又学着李伯的样子，把甲重新系了一遍，勒到最紧，这才出了营房。
阿仲正蹲在门口系鞋，看他这一套动作，愣了一下：“你今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伯教的。“石安说，“守岗，先得护住脚，护住甲。“
阿仲看着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又低头系自己的鞋。石安没看见，阿仲系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天操练，石安比往日更上心。他练完自己的，又蹲在旁边看李伯练枪，把李伯说的每句话都往心里记。收操时，李伯经过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又背着手走了。
石安站在原地，摸着后脑勺，咧嘴笑了。他忽然觉得，这营垒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他攥了攥戟杆，想着夜里李伯教他的那些话——脚踩干草，甲要裹紧，粮要省着用，眼睛耳朵鼻子，一样不能闲。这些事看着小，可桩桩件件，都是李伯拿命换来的经验。
他不知道，那个让他“掂量分量“的时候，比他想的，来得更快。他只记得，那天夜里李伯说这话时，声音很稳，像夯进墙里的桩子，一个字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