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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顾余生感受着施加在身上的重量,神色古怪,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这一瞬他变成了三千里地无数生灵的主宰,大地生灵的命运都握在他掌心,生灵将他奉若神明,他的躯体自会如山岳般沉重,同样的,他能主宰他人命运的时候,也被三千里青萍苍生的命运因果牵连。
一山崩而万物灭,一山起而万物高。
“原来世人追求的神明,儒道佛修行追求的道果,竟是这种感觉。”顾余生长叹一声,他的躯体并非真正‘沉重’,而是他有没有对应的心境,去承受这份业力。
平安钱是业力功德的体现,但是苍生命运的因果,无形无质。
顾余生用手撑着大地,佝偻沉重的躯体渐渐变得如松柏般挺直,这些年来,他能以剑入十四境,凭的就是超越无数人的心境。
以无求而有求,以有求而无求。
顾余生自己追寻的梦想,正如无数苍生寄托的美好夙愿是一样的。
他可以在深山里辟谷千年万载,也可以在人间烟火里晨昏染炊烟。
顾余生站起来的刹那,三千里青萍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七彩霞光,消失在岁月里的沧澜之云倒影在浣溪河流向旷野的平湖里。
人族先祖的洗剑河,璀璨如彩练,一直从小玄界延伸到灰界,一点点将黑暗驱逐。
或许是岁月长久的缘故,即便是活了很长岁月的小玄界修行者,已然忘记了小玄界曾经是玄界的一部分,这块大陆是如此的浩瀚无边。
大荒非边境,灰界亦如此。
沧澜的霞光一直弥漫到断魂关,矗立在青萍州的那一根天地玉霄之柱像是解除了某种强大的封印,寸寸碎裂开来,青萍山与仙葫州,沧澜之地的浣溪河畔,无数英灵之魂从永不停歇的河水里升上苍穹。
河水的源头,曾经的天地大墓秘境之地,金色的圣光涌动天地,与仙葫州芦山遥遥相对。
上古世家战船上,无数世家强者纷纷被眼前的这一幕所惊,他们愕然地看着天空的彩云在风的轻送下散向青萍州,彩云弥漫的地方,大地增色,人间四季的衍化,如同万花筒般不断轮转。
风吹进灰界,让无数守在断魂关上的游侠儿,老兵感到十分惬意。
这一刻,每个人族都真切地感知到,原来他们生活的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片土地因为妖族,魔族的入侵而满目疮痍。
旷野世界里的金穗秋粒,是人间最美的味道,人轻轻的嗅上一口,解去所有的疲乏,人族在与妖族漫长的斗争里,已然忘记了朝夕餐饱是什么样的神仙日子。
所以大世的凡人,向往着变成修行者,三日辟谷,七日养神。
但现在,每个从战争与争斗中存活下来的老兵们,都渴望着岁月的平静,没有战争,没有硝烟,只有随季节轮转的劳作,春种秋收。
断魂关上的老兵们睁开混浊的眼睛仰望着天空的云彩,沧澜的天空寄托了他们美好的祈愿,三千里青萍良田之景如蜃景落在云彩上,是如此的令人痴迷。
老兵念家。
游侠亦感江湖老。
十年。
凡人的一生没有多少个十年。
当初追随顾余生,韩文,苏守拙,莫凭栏,瞿梁红,莫晚云到芦山的老兵们,已经用战马和长戈丈量过十六州的大部分土地。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就连当初从敬亭山出发的儒家修行者们,此刻亦感觉到疲倦,他们明明是在圣人书卷里找寻大道的人,却偏偏以文人的身份变成了武人,执戟操戈。
那些曾经一开始抱着跟着韩文‘混’资历的敬亭山书生儒修,如今已青丝长发,须髯长存,他们没有荡气回肠的过往,也没有凄苦的出身。
平凡中的平凡,在岁月历练里,变得不平凡起来。
嗡嗡嗡!
遥远的芦山与青萍山传来古老的号角声,人间礼乐并没有随大道崩坏,钟鼓齐鸣,人皇庙煌煌出人间,曾经凡人无法接触到也无法踏足的禁地,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人皇庙的出现,吸引了无数修行者的目光,世家长老,年轻一辈天骄,话事人,散修,隐修,甚至连潜伏的妖族,魔族,异人族,真灵族都被这样的神迹彻底惊住了。
——在遥远的时代,人族曾经是那么辉煌,辉煌到碾压万族,所以,妖族,魔族,真灵族,异人族感知到人皇庙出现的刹那,有震惊,有觊觎,有贪婪,还有恐怖。
断魂关修行者北望神庙,唯有守城的士卒犹自值守原地,看着西边的天际,南边的裂隙。
韩文站在断魂关最高的关塔上,硬朗的五官棱角分明,下颌的胡须已有存余,身着儒衫旧袍,旁边的木架上,一套完整的甲胄整齐地摆放,他伸出被烈日灼黑的五指触摸在木架兜鍪上,这套随他征战多年的战甲,是当年顾余生和莫凭栏,苏守拙一起拼凑出来的材料打造而成,这些年替他挡了不知道多少刀枪法术,如今,这套铠甲已然斑斑点点,刀剑之痕不下百处。
他褪去儒衫,亲自着甲,外面的亲兵见到这一幕,立即抱跪低头:“将军!”
韩文默默穿上铠甲,扶起亲兵,替他们整理一下甲胄,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走到最后一个亲兵身边时,和对方的眼睛凝视良久:“莫成,这些年你回过敬亭山没?”
亲兵沉默不答,旁边的几人抬起头,神色有些动容。
“等这一次我们守住了城关,我带你们回去,”韩文替亲兵整理腰带,“你们都是莫兄凭栏推荐来的,跟我这么多年也没当上一方将军,依旧还是亲兵怨我吗?”
“不怨!”
韩文得到整齐的回答,他目光重新往回一个个凝视,最终落在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身上:“阿哲,你本该是沧澜国最出名的兵家阵法师的,如今依旧籍籍无名。”
“不,当初哲下山时,只有血气之勇,我这一身的本事,都是将军你教的。”
说话的人叫莫哲,是莫凭栏族弟。当年在敬亭山时,莫凭栏被他的父亲莫雷霆长久地责斥不成气候,这位莫哲亦是纨绔之一,整天瞎摆弄石头木头当阵法,如今,他真的成为了小玄界沧澜军兵家行阵里的大阵法师。
“其实……我还是喜欢听你们叫我韩师兄。”韩文脸上的感慨一闪而逝,走向亭门,“传令,三军守备警戒立即增强,所有休甲甲士立即归营,各处哨兵向外巡视范围向西向南增加三百里,任何胆敢窥天空神迹者,杀。”
“喏!”
命令迅速传递。
“莫哲,莫成,城关亲卫营拆分十队,由你们二人亲自监督在城关巡视,不得懈怠。”
“是!”
莫哲莫成两人领命而去,韩文身边连一个亲卫都不剩。
苏守拙双手抱剑守在拐角的地方,侧目道:“人皇庙啊,神迹诶,在天上映着,你忍得住看,别人也忍得住?太严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