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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见对方听得入神，接着说道：“我觉得他一生的际遇，刚好贴合当时社会与文化发展的大势，始终顺着时代主线往前走。
白石老人把自身与生俱来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一路结识不少良师益友，吸纳诸多正向助益，有名师指点、贵人扶持。
再加上他自身勤勉刻苦、常年坚持，为人处事圆融和顺，各方机缘相辅相成，慢慢形成良性循环，人生道路自然越走越顺。”
听到这里，对方忍不住插话：“贵人扶持？这么说他能成事，也靠旁人提携？”
杨明点点头：“确实如此。当年他初到北平谋生，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住在偏僻破旧的街巷里，画坛不少人称他的路子是野狐禅。
那时候他作画偏爱摹学金农、八大山人，画风清冷孤寂。当时北平画坛主流是金北楼、姚茫父一路，推崇华贵典雅、书卷气厚重的格调，二者风格完全不合。
旁人看他就是个土老帽、没名望没学识，市场上根本没人看好他。直到后来遇上陈师曾，这位才是他此生最大的伯乐。
陈师曾给他找准了发展方向，给他搭好了展露身手的平台，劝他转学吴昌硕，放下八大山人那种冷寂笔墨，开创红花墨叶、兼工带写的新式画风，还帮他打通岛国市场，让他的画作走向海外。
彼时恰逢新文化运动鼎盛，破旧立新、开拓新风，是一众文人志士共同的追求。
陈师曾和胡适一样，都是站在时代浪潮里、有心革新文化的先行者。胡适发掘出鲁迅这位文学大家。陈师曾，则是在画界相中了白石。”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原先还以为……”话说到一半，中年男人顿住话头，叹了口气：“有些话不便明说，我只知道他俩是同乡，还以为全靠那位老人家一路照拂提携，没想到真正拉他一把的贵人是陈师曾。”
杨明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您说的那位老人家，同样也是他的贵人。当初要是没有老人家拨冗接见他，他也不会收获那么多人的推崇，单论这点，那位老人家对他而言，也是莫大的恩人。”
中年男人露出沉思状：“哦，也是，他老人家的影响力，有哪位能比得上呢？白石现在的地位确实是得到了老人家的恩惠。
那行，既然知道了他的贵人是谁，接下来你给我说说他的画吧。他的画到底是好是坏，你别客气，给我讲清楚。
我这人虽然不懂行，但是喜欢知道真实情况，抛开他的名望不说，单论画技，他究竟画的怎么样？”
杨明点点头：“那行。单论他的画作，走的是中正开阔的路子。他吸纳古代名家笔墨精髓，借鉴西式鲜亮明快的色彩，又融合民间质朴纯粹的意趣。
再加上早年务农耕田的经历、四处游历积攒的人生感触，所以他的画能扎根生活与自然，融汇古今中外，意境高出一筹。
白石的画作不再像旧时文人画那样孤高自赏，而是拥抱天地万物、自在鲜活。
苍蝇蚊虫、农家器物、鱼虾花果、飞鸟小虫，但凡日常所见，都能入画，笔下满是鲜活生气，也因此受到各阶层人的喜爱。”
中年男人听完，皱眉道：“你说的这些我能听懂，可我总觉得他画的这些小虫、小物件格局不大，总差了点味道。是我眼力不够看不懂，还是画作本身确实有短板？你实话讲讲，他的画有什么不足之处？”
杨明微微一笑：“这么跟您说吧，白石画作确实有局限。他读书不多，传统底蕴单薄，心中推崇的也就金农一人，作画大半依靠天生对色彩的敏感度，还有对寻常事物的新鲜感，线条变化有限。
他不少作品下笔仓促，略显潦草，笔墨取法只追到明清几位画家。唐宋、汉魏之前的古法极少涉猎，画的格调始终没能再往上提一层。虽说他能画的题材数不胜数，可笔下线条大多重复雷同。”
说到这里，杨明不愿再多讲下去，再深挖就全是不足之处。篆刻、书法，诗词题跋是他明显的短板，不宜细谈。
自己是做古玩生意的，该多讲画作长处，客人虽说想听缺点，也只能简单带过。
白石这人细究起来底子单薄，倘若把内里不足全盘说透，他不少画作实在算不上什么值钱物件儿。
杨明话说得含蓄，可中年男子身份摆在这儿，单凭几句简短点评，心里已然有了定论。他抬手朝秘书招了招：“把画收起来，结账。”
杨明连忙阻拦：“别别，宋哥特意交代过，千万不能谈钱。”
中年男子当即眉头一竖，语气硬了几分：“你要这么讲，这两幅画我干脆不收。我难道是拿不出画钱的人？咱们方才聊得投缘，别为这点事闹得彼此难堪。”
杨明面露难色：“实不相瞒，虽说如今他名头响亮，但画作本身实在值不上高价，我都不好意思开口报价。”
中年男子又瞪了他一眼：“无妨，你只管报实价。”
杨明没办法，只能斟酌着开口：“按现在市面行情，这类作品一幅也就一万出头……”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抬手打断他：“不用多说，一幅画按两万结账。”
一旁秘书立刻从包里取出现金，整齐摆在杨明面前。
杨明看着桌上的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满脸窘迫：“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回头宋哥问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中年男子站起身，爽朗道：“天民那边你不必操心，我会跟他说清楚。我是专程过来买画，不是来收人情礼，他先前那番安排本就不妥，回去我自会跟他讲明。”
中年男人没有多做逗留，和杨明握了握手，秘书收好画作，二人起身告辞。
杨明把人送到门外，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口，才转身回屋。
他心底很是疑惑，这种有分量的人物，何苦专程远道来京城，只为买自己两幅市价平平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