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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尘埃落定
柴湾。
一九八零年的香港岛东端，藏着一片被山与海夹在中间的谷地。
它不像中环那般珠光宝气，也不似铜锣湾那般喧嚣繁华，更像是整座港岛被遗忘的后巷，堆满了工业烟尘与市井烟火。
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早年因林木茂盛丶盛产柴薪而得名。到了八十年代，昔日林地早已被成片的公共屋邨与工厂大厦吞没。
柴湾邨丶兴华邨栉比鳞次，灰白色的徙置大厦一栋挨一栋，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住着八万多草根市民。大多是战后南下的新移民丶底层劳工与老人孩童。
这里是香港最典型的劳工聚居地，租金便宜，生活粗粝，空气里常年飘着纺织丶电子丶五金厂飘来的机油味与棉絮尘。
屋邨与工厂之间，斜斜的山坡上藏着连片坟茔，白碑青家，与山下的活人生计遥遥相对。
本地人都说，柴湾是「生死相邻」之地，住宅夹在坟场与厂房中间，不少住户宁愿开窗见山坟，也不愿朝对日夜轰鸣的烟囱。
柴湾道是区内唯一的主干道，窄而拥挤。双层巴士丶货车丶小巴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地铁尚未通到此处（要到一九八五年才通车），出入全靠巴士与电车，往中环丶湾仔一趟往往要晃上大半个钟头，遇着堵车，更不知要耗到几时。
码头虽有渡轮，班次稀疏，多是运货，少有人搭。
新业街。
三辆小轿车驶入工业区，在路边一处工业楼下停稳。
车门打开，黄家豪跨出来，仰头看了看这栋五层建筑。
招牌已经挂好，「天天印刷中心」六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老板。」张建成从楼里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经理，「这边刚收拾完，还有点乱。」
黄家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抬脚往里走。
一楼是仓库和接待大厅，几百平的空间里堆着成卷的进口纸张，几名工人正在卸货。
黄家豪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纸卷边缘，纸张紧实，白度均匀。
「日本货？」
「是，」张建成跟在旁边，「铜版纸和胶版纸都是从三菱商事进的货，比本地的贵两成，但印刷效果稳定，损耗低。」
「该花的钱不要省。」黄家豪拍了拍手上的灰，「质量是印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
一行人顺着楼梯往上。
二楼丶三楼是印刷车间，二十多台机器整齐排列，七八个工人正在调试。
黄家豪走到一台四色印刷机前，机器上贴着铭牌：三菱重工，1978年式。
「最先进的型号，」张建成介绍，「香港能玩四色机的印刷厂不超过五家，我们是其中一家。
一小时能印一万五千张，套色精度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黄家豪点点头，没有多问技术细节，而是转头看向墙角那里挂着几个灭火器，地上画着黄色的安全通道线。
「消防验收过了？」
「过了，」张建成连忙回答，「上个月消防局来人查了三遍，该改的地方都改了。每个车间都有两个出口，工人上岗前要接受安全培训。」
黄家豪点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工作安全，关系到工人的人身安全，这是最基本的。消防安全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们这里是印刷中心，纸张丶油墨丶化学品，哪一样不是易燃物？一旦起火，就不是小损失的问题，是整栋楼都能烧光。」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墙角的灭火器和墙上的消防栓：「安全工作，必须是重中之重。
该配的器材配齐，该培训的培训到位，该演练的定期演练。不要等出了事再后悔，那时候来不及。」
「明白。请老板放心。」
四楼空着，只有几根承重柱和满地的灰尘。黄家豪走了一圈，说：「这层先别租出去，留着。」
「留作什么用？」
「还没想好，」黄家豪笑了笑，「反正以后会有用。」
五楼是办公室，终于乾净整洁了一些。黄家豪在张建成的办公桌后坐下，接过一杯茶，示意对方开始汇报。
张建成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老板，天天传媒日前市值9800万港币，业务主要是天天日报丶晚报和《天天娱乐周》杂志的出版发行，GG代理，以及新成立的印刷中心，和物业收租。」
他翻开第一页：「《天天日报》目前日发行量稳定在12万份左右，市场份额大约8%，在港岛和九龙的中下层读者中口碑不错。GG收入每月约80万，略有盈余。
晚报发行量4万份，也受到了市民的喜爱。《天天娱乐周刊》杂志月发行量5万份，主要面向学生和年轻女性，GG不多，基本持平。」
黄家豪一边听，一边翻阅报表。
「印刷中心总投资450万，机器设备320万，厂房装修和前期运营130万。
按目前的产能，除了自用，还能承接不少外部订单。预计五年内可以收回成本。」
黄家豪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张建成：「目前帐上还有多少资金？」
「910万港币。」
黄家豪点点头，沉吟片刻：「公司旗下有三间戏院物业。我是这么想的，趁现在香港电影产业发展不错，我想以这几间戏院为基础，再收购一批戏院物业，整合成一条院线。
你怎么看？」
张建成几乎没有犹豫：「可以。这也符合公司定位，做大做强文化产业。」
「既然这样，」黄家豪把文件夹推回桌面，「那你去做一份香港电影院线的调查报告，到时候来找我汇报。」
「好的。」张建成接过文件夹，顿了顿又说，「老板，购买戏院物业的话，公司帐上这几百万可能不够。」
黄家豪靠进椅背：「公司的五间铺面和十五套住房，现在值多少钱？」
张建成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五处铺面位于铜锣湾和中环，地段好，估值大约460万港币。北角的15套住房，估值520万左右。」
黄家豪心里有数。
铜锣湾和中环的铺面，放十年能翻多少倍，他太清楚了。
天天传媒要发展，但不能做败家子，核心资产得留住。但住宅楼不一样，可以动。
「这样，」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先把住宅楼挂牌出售，回笼资金。如果还不够，再拿铺面去银行抵押贷款。」
「好的，老板。」张建成点头应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几笔。
随后，黄家豪结束了天天印刷中心的视察工作，打道回府。
中巴公司的临时股东大会，在希尔顿酒店宴会厅正式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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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能容纳三百人的宴会厅几乎坐满了人。
前排是手持大额股权的机构代表，后排是零零散散的小股东，中间过道里站着七八个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黄家豪在梁博韬丶刘德明等人的陪同下，从侧门入场。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在场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家们随意几分，但脚步很稳。
主席台另一侧，颜成坤已经坐着了。
七十五岁的中巴创始人，头发花白，面色阴沉。他身边围着几个老臣子，个个如临大敌。
这场股东大会本来半个月前就该开。如果不是收购及合并委员会突然「态度转变」，黄家豪现在已经是中巴董事局主席了。
但拖了半个月，结果并没有不同。
「各位股东，请安静。」主持会议敲了敲木槌，「中巴公司临时股东大会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颜成坤就抢过话筒。
他站起身，面向后排的小股东，声音沙哑但用力：「各位股东，我颜成坤经营中巴五十年！五十年！
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创办的，从几辆破车做到今天，你们中间很多人，坐了十几二十年中巴，从来没有出过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现在有人想抢走这家公司，我想问问各位，他们有什么经验？他们经营过巴士公司吗？他们懂香港的交通吗？」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沉默。
颜成坤的声音更高了：「如果这次我能够继续当选董事局主席，我承诺，每股派息一港币！真金白银，当场兑现！」
后排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黄家豪坐在前排，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他没有拿话筒，只是转了个身，面向那些小股东，声音平稳：「姑父，请保持你的风度，不要再做困兽犹斗。」
会场安静了一瞬。
黄家豪继续说：「股息派发，是公司本来就有的资金，不是谁的个人恩赐。
既然中巴帐上躺着那么多现金，为什么过去几年股息那么低？因为在座各位心里清楚。」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向颜成坤。
「我们弘利置业入驻之后，不仅会改善巴士的管理和效率，更会充分利用中巴的地皮以及充沛的现金流，为公司的发展做最好的规划。」
「巴士是主业，但主业不代表只能守着几条线路过一辈子。中巴手上有车厂丶有停车场丶有闲置地皮，这些东西过去没有被盘活，以后会。」
后排的小股东们交换着眼色。
「至于经营经验，」黄家豪笑了笑，「我们请了澳洲联合海外运输公司的专家团队，专门负责运营管理。
另外，我们还邀请了毛元洲先生加入董事会，他之前在九龙巴士做了十五年，是这一行业的老手。」
颜成坤的脸色更难看了。
双方又交锋了几个来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颜成坤只是在发泄，黄家豪根本没有接招。
最后，主持人宣布开始投票。
工作人员抱着票箱穿梭在座位间。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响个不停。颜成坤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手指扣着扶手。
二十分钟后，计票结果出来。
主持人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本次选举有效投票共计约1.2亿股，占总股本的82%。
其中，支持弘利置业方面董事候选人的投票，共计约7056万股，占总投票权的58.8%
=」
支持颜成坤先生方面董事候选人的投票，共计约4200万股，占35%。其余6.2%为弃权或废票。」
他顿了顿，宣布：「我宣布，弘利置业方面提名的董事候选人黄家豪先生当选新的董事长，并组建新的董事会。」
会场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主要是后排几个小股东拍的。
颜成坤坐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身边的几个老臣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五十年了，这家公司第一次换了主人。
黄家豪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姑父，中巴还是那家中巴，只是换个方式经营。
你们颜家依旧是公司第二大股东，这一点不会变。」
颜成坤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站起身，在老臣子们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会场。
记者们追出去拍照，闪光灯一路亮到门口。
接下来是董事会内部的安排。
黄家豪主持会议，提名梁博韬担任执行董事，负责与资本市场对接；刘德明丶李国基担任董事，参与重大决策。同时，正式聘请毛元洲担任董事兼总经理。
毛元洲五十出头，在九龙巴士干了十五年，从基层做到高管，对香港公共运输了如指掌。
他是黄家豪托人挖来的，开出的条件是年薪十万加分红，比他在九巴的收入翻了一倍。
「毛经理，」黄家豪在会上说，「中巴以后日常运营，你来管。我只管方向，不管细节。」
毛元洲点点头：「老板放心，我懂规矩。」
另外一项安排，是引入澳洲联合海外运输公司作为管理顾问。这家公司在澳洲运营着上千辆巴士，管理经验比香港任何一家巴士公司都丰富。
黄家豪跟他们签了三年合同，每年支付顾问费五十万港币，换取全套管理体系和人员培训。
有人觉得这笔钱花得冤，澳洲人懂香港吗？
但黄家豪不这么想。他要的不是澳洲人天天坐镇，而是一套现代企业管理制度。
中巴过去五十年是家族作坊式的管理，现在要变成现代化企业，必须有人把规矩立起来。并且，趁机清洗部分颜家的老人。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