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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戈壁裂缝里灌出来,带着高浓度的硅砂与金属碎屑,抽打在帆布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恍若钝刀在刮骨头。帐篷支架是胡杨木的,被风压得"咯吱"作响,随时可能折断。顶灯悬在支架上,灯芯被气压压得只剩一粒黄豆大小,昏黄的光斑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内壁上,拉得老长,边缘扭曲变形,恍若三根随时会断裂的绳子。
"嗯?见到我,不高兴?"
蒂姆斯塔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低而钝,带着金属共振特有的嗡鸣。每吐一个字,帐篷里的气压就跟着颤,灯芯被无形的力量掐住,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又勉强跳回来。他的古铜色皮肤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皮下没有血管,没有毛孔,只有细密的合金纹路以每分钟十次的频率明灭。
"笑话。"斯嘉丽把双刀背到身后,下巴微抬,目光冷得骇人,"看见你,我牙根都发痒。"
男人挠了挠头。金属指节刮过头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恍若在打磨一块锈铁。他的头皮没有发根,没有褶皱,只有一圈圈极细的螺纹,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还是老样子——爱哭的小女孩。"
"闭嘴。"她声音轻,却带着齿刃,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追到这里,不是为了叙旧吧?"
蒂姆斯塔咧嘴,笑意憨厚,动作却蛮横得让人无法拒绝。他盘腿坐下,金属膝盖骨磕在砾石滩上,发出沉闷的"咚"响,震得帐篷地布上的碎石跳了跳。探手伸进帐篷边缘的戈壁裂缝,拎出一瓶蒙尘的威士忌。
瓶身雕花被沙粒磨花,标签褪成惨白色,却仍泛出旧时代的奢华冷光。在废土上,这种战前遗存的烈酒比子弹还金贵,一小口能换三天的净水配给。
"泥煤怪兽。"他晃了晃酒瓶,琥珀色液体粘在瓶壁上,缓缓下滑,拉出黏稠的丝,"你还是喜欢这种古董味道。"
拇指一挑,木塞"啵"地飞出,落在沙里,恍若一颗被拔掉的犬齿。
他仰头便灌。喉结滚动,酒液沿嘴角溢出,滴在古铜色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瞬间被蒸干。金属躯体的表面温度远高于常人,酒精还没淌到下巴,就已经汽化了一半,只留下一点泥煤的焦香混在空气里。
斯嘉丽指节泛白,却没有拔刀。她清楚,17级对20级,这三阶的差距恍若深渊。此刻的自己,连让他流一滴血的胜算都没有。她的芯核在胸腔里跳得沉重,每分钟大概六十下,却每一次都恍若砸在铁板上,震得她肋骨发麻。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刀柄,金属的寒意渗进掌心,顺着经脉往心口里钻。
帐篷外,狂风拖着辐射尘刮过帆布,发出类似指甲挠玻璃的尖啸。帐内,威士忌的泥煤味与蒂姆斯塔身上的金属氧化味交织在一起,浓得近乎实质,压得灯焰缩成针尖,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目的。"她咬字,恍若把刀锋顶在对方咽喉,"跟他们一样?想要他体内的'东西'?"
蒂姆斯塔抬眼。虹膜光圈收缩成针尖大小,冷蓝色的光越过斯嘉丽肩头,落在颜夙夜脸上。就那么一瞬,帐篷里的空气恍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抽得干干净净。
"不。"他放下酒瓶,声音沉到只剩胸腔的震动,金属肋骨跟着共鸣,发出空洞的回响,"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容器,不止是容器。"
斯嘉丽呼吸一滞。指背无意识地摩挲刀柄,金属的寒意渗进掌心,顺着经脉往心口里钻。她侧过脸,余光瞥见颜夙夜的脸色——苍白,绷紧,额角有汗,那是血核被压制的征兆。14级对20级,连站直都需要耗尽全力。
"让我看看他。"男人说,语气平淡,恍若在索要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零件。
他迈出一步,绕过斯嘉丽。脚步落地无声,金属脚掌碾过砾石滩,却让整个帐篷的地布凹陷半寸,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颜夙夜只觉胸口被巨锤击中,血核瞬间停摆,274%的华夏血在血管里凝固成块,连脉搏都漏了半拍。那是纯粹的"场"压制,20级对14级的绝对碾压,连反抗的念头都被碾成粉末。他试图催动血核,试图唤醒圣器,可每一次尝试都恍若用小刀去刮钢板,刀刃卷了,钢板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斯嘉丽横臂,挡住他去路。肩背绷成满弓,左肩的旧伤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绷带下的疤痕恍若一条苏醒的蛇,在皮肤下蠕动。她的双刀在身后交叉,刀背映着灯焰,晃出两道残缺的冷光。
蒂姆斯塔停步,垂眸看她。金属眼内虹光流转,恍若深渊里升起的极光。
"好,那就一次。"他抬手,指尖轻弹酒瓶残颈。
"叮!"脆响炸裂。玻璃碎片与酒液同时悬停,在半空凝成一幅静止的画面。琥珀色的酒珠悬在碎片之间,折射着月光,恍若一串被冻住的琥珀。下一秒,所有碎片倒飞而出,嵌入帐外沙地,排成一朵冷冽的蔷薇。每一片碎玻璃都映着月光,边缘锋利,花心处还残留着一滴酒液,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哼。"斯嘉丽眉尖拧成死结。指尖刺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滚落,滴在刀柄的缠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她却浑然不觉。
"你给那群人当走狗,当得还开心吗?"
每个字都恍若冰锥,砸在夜风里,带着锋利的回响。她的声音在抖,幅度很小,藏在齿缝间,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七年前,这个男人还姓她家族的姓,还会在训练结束后给她递一瓶净水,还会笑着说"黛儿又考了第一"。如今他站在达尔文社的旗帜下,金属躯壳里装着一颗她读不懂的心。
"这么多年,"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出鞘的刀,"你背叛家族,加入达尔文社,究竟得到了什么?"
一句话,恍若锈蚀的钥匙,生生撬开记忆的闸门。戈壁的风忽然停了,辐射尘凝在半空,恍若被按下暂停键。帐篷里的温度骤降,方才还黏稠的空气,眨眼间冻成冰碴,贴着皮肤往里刺。
"为什么?"
男人放下酒瓶。指尖在瓶身摩挲,发出细微而漫长的嗡鸣。他微阖双眼,金属眼睑闭合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月光从帐篷裂口漏进来,在他脸上投出颤动的阴影,恍若在丈量回忆的深度。
"你不会明白。"他的声音低哑,恍若被砂纸磨过,带着铁锈与血的苦涩,"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达尔文社的圆环,从不停歇,要么咬碎缺口闯出去,要么留在真空归零。我选了前者,代价就是……变成这样。"
酒瓶忽地从指间滑落,砸在戈壁石块上,炸开清脆的裂响。琥珀色液体渗入沙砾,碎片在冷光里闪烁,恍若一颗被碾碎的心。那酒香混着泥煤味腾起来,又被狂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你这混蛋!"
斯嘉丽暴起。高帮靴碾碎沙地,激起一圈雪尘。她手腕发力,巴掌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男人脸上。
"啪!"
五指红印瞬间浮现在古铜色皮肤上,刺眼得骇人。奇怪的是,蒂姆斯塔的皮肤没有泛起金属光泽,竟以正常人类的血肉,硬生生承受了这记饱含恨意的耳光。那触感是软的,温的,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恍若七年前那个还会流血、还会笑、还会在黛儿生日时偷偷塞给她半块巧克力的男人。
"我不明白?"斯嘉丽声音发颤,却愈发尖锐,眼眶红得近乎滴血,"你凭什么说我不明白?"
"那是我的妹妹!"她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刺入掌心,血珠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淌,"她的确是死在你的眼前!"
"可她是我的妹妹!"
情绪如潮。苦涩、愤怒、绝望、仇恨,一并涌上眼角,化作滚烫的泪。她没哭出声,只是眼眶红了,泪珠挂在睫毛上,被月光映成两颗透明的珠子。废土上,眼泪比子弹还珍贵,可她此刻止不住。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道疤磨成了茧,可今天被他一句话,生生撕开,血淋淋的,连皮带肉。
"黛儿。"
男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夜色里。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恍若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月光从帐篷裂口倾泻而下,落在他古铜色的掌心里,竟映出模糊的少女轮廓。白裙翻飞,金发及腰,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那是旧时代的奢侈品,战前遗存的甜食,在废土黑市上能换一支抗生素。黛儿死的时候十四岁,芯核还没觉醒,连1级战士都算不上,却挡在斯嘉丽面前,被变异兽的骨刺贯穿了胸口。
"你以为只有你想报仇吗?"
蒂姆斯塔突然将手按在斯嘉丽肩上,力道大得惊人。斯嘉丽只觉肩胛骨剧痛,恍若被无形之手捏碎,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她看见男人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脸——沾着沙粒与血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恍若一幅被揉皱的画。
颜夙夜分明看见,男人金属制作的电子眼中,竟缓缓淌出两行血泪!那血是暗红色的,混着金属氧化物的腥气,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金属与血肉,在这一刻诡异地交融,悲怆得近乎恐怖。
"当年,"蒂姆斯塔的声音低下去,恍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原本应该是我。"
风又起了。辐射尘重新开始飘落,灰白色的颗粒覆盖在酒瓶碎片上,覆盖在那朵玻璃蔷薇上,恍若一场提前到来的葬礼。
斯嘉丽站在风里,肩上的手掌重得让她抬不起头,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沙地上,和蒂姆斯塔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