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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晋一惊讶不已，脱口道：“师叔？！”
男子脚步微顿，侧首望来，霜白的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杨晋一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师叔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这一声“师叔”叫得实在突兀，男人身形一凝，眸中冰蓝光芒微闪，盯住杨晋一，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几分审视：“此话何意？”
杨晋一抬起头，目光诚恳：“十余年前，我从剑宗出走，后来闯入响沙大漠，在机缘巧合下，跌入一处名为‘青龙殿’的地宫里。在那里，晚辈得遇青龙前辈，”他眉头深凝，“只是那时的他，早已作古多年。那大殿之中，只一尊他的棺椁和墓碑。晚辈在墓碑下，发现了青龙前辈留下的记载有法玄寺功法的经书，书中记载说要学书中功法，需得拜师于他。晚辈便拜了青龙前辈做师父。晚辈这一身法玄寺的功法根基，也正是得自师父青龙。”
男人满面狐疑：“你是世门剑宗弟子，心法根基已固，如何能改习我法玄寺的玄功妙法？”
杨晋一将自己被楚齐天重创、去龙崖窟疗伤的经过详细说了，但体内有异宝一事，他却隐瞒未讲。
男人闻言，那始终平静如古井的面容，终于泛起波澜。他走到杨晋一近前，紧紧盯着他：“我师兄他……他已经死了？”
杨晋一神色黯然：“早已仙逝。”
他将无为刻在石柱上的内容细细道出，之后一翻手，将那只光泽古朴的八玄取出，双手恭敬地捧到男人面前：“这是青龙师父渡劫失败时，斩下头上已化作仙体部分的龙角。他将龙角制成长箫后，赠予友人无为前辈，后来或是天意使然，又让晚辈拿到了。”
男人接过八玄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箫身那些古朴的纹路，蓝色的眼眸中，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良久，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苍凉：
“此物确藏有我师兄气息。师兄啊师兄……你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沉雪渊上空的灰色苍穹，喃喃道：“我自拜入师门，便知师兄天资卓绝，远胜于我等。师尊曾言，师兄若潜心修行，千年之内必证大道。我本以为，突破仙界不过是一种传说，没想到几百年前，师兄就已触及仙界！”
说话间，他的神色略显激动，收回目光，凝视手中的八玄，指尖微微颤抖。
“我修炼近千年，突破合道境也有三百余年，却至今无法参透成仙之法。”
他轻轻摇头，那霜白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愈发孤寂。
杨晋一听完暗暗咋舌，那“合道境”是法玄寺修炼体系中最后一个大境界，有这等实力的人，早已是人间的无上存在，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等实力的强者，但这境界从对方口中说出，不过轻描淡写，和寻常小事一般。
他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风雪呜咽，卷起细碎的冰屑，打在两人衣袍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许久，男人才收敛情绪，抬眸看向杨晋一，眼中的冰冷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审视。
“你巧获机缘，乃命运使然。既然拜了我师兄做师父，这一声师叔，我便生受了。”他目光炯炯，凌厉入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法玄寺收徒，首重秉性。天赋高低，倒在其次。当年你师祖常说，天资欠缺，勤修苦练尚可弥补；心性有亏，便是资质再好，也难成正果。只盼你日后行走世间，能记得法玄寺扶危济困、普度众生的衣钵。如此，也不枉我青龙师兄的一番苦心。”
杨晋一恭敬颔首：“谨遵师叔教诲。”
男人点了点头，望着弥天大雪，目光遥远，转向北极深处，良久，他缓缓道：“当年我师兄弟奉命追捕逃出秘境的四位魔主，青龙师兄一人追击四位魔主，那四位个个手段通天，可终究如何？还是奈何不了我师兄一人。”他哈哈一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我也奉师命镇守此地，便是不让潜入雪域的魔主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然而我镇压一位就已焦头烂额，而师兄凭借一己之力，便压住了四位，每思及此，我便深觉惭愧。”
杨晋一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知青龙强大，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物，想起青龙殿中对于他的石刻记载，心中更添一丝悲戚与惋惜。
“可惜天运不济，当年一场灾祸，法玄寺最终还是败了。”男人神情颓败，再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黯然摇头：“也不知其他师兄弟现在何处，只盼早日相聚，大家一起杀回西海。”
杨晋一心头一悲，轻声道：“弟子……后来去了一趟东海。在东海的仙陵山一座古刹的地下石洞里，遇见了慧悟师叔的一缕执念。”
“慧悟师弟？”男人身躯微微一震：“慧悟师弟他……”
杨晋一默然，遂将当日在石洞中的所见所闻又详尽道出。
“中原般若寺的空明大师，已将十七位师叔的法体安葬在塔林中，请师叔放心。”
男人心中悲戚再难掩饰，眼眶瞬间泛红，嘴里喃喃念道：“想不到，想不到……”他仰天长叹，声音低沉而悲凉：“大家全……全都死了。”目光眺望西面，仿佛要穿透那层层阻隔，看到远方的故土。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漫天雪沫，在两人周围打着旋儿，那呼啸的风声，仿佛也在为逝去的英灵呜咽。
杨晋一垂首不语，只觉心中堵得慌。
过了片刻，男人收回目光，看向杨晋一，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你师叔我法号慧华，在法玄寺住持弟子中排行第七。眼下其他师兄弟恐怕全部遇难，这世间能与你说话的师叔，恐怕只剩我一人。”他望着杨晋一，“慧悟师弟传给你的那三招，你学会了吗？”
杨晋一摇头：“慧悟师叔让弟子突破元虚之后才能修习。弟子从幻月洞出来还没机会修习。”
慧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慧悟师弟思虑周全。那三门功法，威力绝伦，却也凶险异常。若心性不够坚韧，极易走火入魔。你既已渡过天劫，又经历了幻月洞的试炼，心性根基，已非寻常修士可比。此时修习，正是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那幻月洞，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其中凶险，不亚于渡劫。你能从里面走出来，足见心志之坚。慧悟师弟若知晓，必也欣慰。”
杨晋一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前这位师叔，虽外表清冷，言语间却处处透着关切。
慧华将八玄递还给他，叮嘱道：“师兄遗物，乃实打实的仙物，或许，你能从中领悟到师兄的几分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