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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满城酣睡(第1/2页)
这花胳膊何四,本是个泼皮,整日街面上游手好闲,只寇显忠家才搬来几日,就见过他与路过的行人争执。因听得这片闹声,寇显忠本不以为意,仍往堂上去。
却走了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
“你这鸟厮,我自走我的路,你拿一朵绢花招摇,碰到了我。我尚未说话,你反倒寻我的不是,要我赔钱?吃爷爷一拳!”
接着,就是何四先呼痛,继大骂,旋即“哎哟”不止,跟着大叫“杀人了,杀人了”的叫喊。
寇显忠唬了一跳,哪里还往堂上去?不敢怠慢,转身就奔院门。
杨四也听出了“吃我一拳”这汉子是谁,忙随在后头,也往院门跑去。孙狗儿牢记寇显忠“你跟着我”的交代,脚比脑子转得快,早也跟上。
丢下了寇大勇和堂上的秦氏等,个个茫然。
出了院门,赶到仓后街上。
寇显忠定睛一看,见那巷口南边,十余步处,一条满面须髯的汉子正按着何四,挥拳痛打!
何四躺在地上,手舞足蹈,挣扎不开,眼角崩裂、鼻血长流,已是再叫不出“杀人了”,涕泪横流,只管求饶。
那须髯汉子打得兴起,一把将他提起,喝道:“再吃爷爷一拳。”冲他面门,海碗大的拳头抡圆了,就要打去。
围观的街坊、铺面的伙计们,被那拳头带起的风声,惊得失色,妇人们的惊叫四面响起。
“二哥且住!”寇显忠大呼声中,分开人群,及时奔到,劈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拽住,“这位何四哥是我朋友,怎得罪了二哥?万万看我脸面,莫要动怒。”
这汉子便是曹延平。
他扭脸看是寇显忠,怒色微敛,却不肯罢手:“三郎,这贼厮拿朵破花,与那肉铺的婆娘看,自没拿好,将花掉了,反来讹我。你让开,我今日不打他个青红皂白,便跟了他姓!”
“二哥,说来是我的罪过了。”寇显忠听明白了,攥着他胳膊不松手,笑道,“这朵破花是我送与何四哥的。不想惹到了二哥。二哥,何四哥是我朋友。看我薄面,罢了手吧。”与何四道,“四哥,你不是央我,引荐曹二哥等与你认识么?这位便是曹二哥,你还不快些行礼。”
“这般猪狗,也配是三郎朋友?我却不认得这等猪狗!”曹延平把何四掼在地上,看了眼掉落边上的那朵绢花,喝何四道,“拾起来,还与三郎。这恁地好的花也是你戴的?”
再看这何四,红的血、青的鼻涕、黑的泥、吓得脸白,可不已被曹延平打了个青红皂白!
他才知打他的人便是萧衍卿门下的满身胆曹二,魂飞胆破,看也不敢看曹延平一眼,软绵绵地爬起来,眼泪鼻血全不敢擦,忍痛噤声,将花拾起,呈与寇显忠。
寇显忠心中暗叹,不去接,与挤进来的杨四使个眼色。
杨四搀着何四去了一边,掏出手巾,与他擦血,低声安慰。
看热闹的人见状,也就散了。那些刚得了寇显忠回礼的邻舍们,临去前多向他点头示意,寇显忠一一也点头回去。
“三郎,今日看你的面,不然饶不得他!”曹延平道,又责备寇显忠,“你却怎甚么猪狗也都结交。”
“二哥,你这一拳下去,说不得要出人命。还好我赶到。”何四就在边上,他这话没法接,寇显忠扯着他往前走,笑着劝慰,随之问他,“这么晚了,二哥来此作甚?有什么事么?”
“自是来寻三郎你的。”曹延平不再提何四,摸出块碎银,与寇显忠亮了亮,“我爹回来了,听说了咱们前日走货的事,给了我这三二两碎银,叫我来与你吃些酒。”
寇显忠怔了两怔。
一怔是曹广会叫曹延平来找自己喝酒。一怔是没想到曹延平这般粗豪外貌,还是个乖乖子,听他这话意,显是他走货挣来的银子,都给他爹了。
很快回过神来,寇显忠笑道:“来我地面上了,还用二哥结钱?我正也想与二哥饮上一杯。前边那家客来酒楼,有样菜唤做骨董羹,上次尝了,颇是美味。二哥今晚也尝尝。”
一面说,一面往客来酒楼去。
街面上的行人、回去店铺的伙计们,兀自还有朝他俩张望的。
曹延平正说到他爹吩咐,今晚必须他付钱,寇显忠不能与他争,听见了猫叫,转头去看,见是个改猫犬店,顿时称奇:“这街上还有个这店?”
店门后坐着个穿素色褙子的年轻妇人,烛光暖暖地映着她半边脸,怀里抱只狸花猫,瞧见方才这打人恁地凶的汉子看来,慌忙背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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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猫被她抱得紧了些,懒懒的“喵”了声。她便轻挠猫脖,凑近了柔声去哄。
曹延平不自觉脚下一滞,待要多看几眼。
寇显忠扯着他,店门前过去了。
到了酒楼,二楼雅间坐下。寇显忠叫孙狗儿也坐,点了骨董羹,剩下的菜请曹延平点了。要了两角羊羔酒。稍顷,酒菜一样样端上。杨四外边进来,报称已安抚下了何四。
诸人便饮酒谈笑。
曹延平几碗酒下肚,说起他爹来,道:“三郎,我爹听了那晚的事后,教训我,我若有三郎的机敏就好了。三郎,你告诉我,你那晚怎生机敏了?”
“大伯只是说笑,我有什么机敏了?我倒是羡二哥这身武艺,那晚要是二哥同去,我与四哥也不会那么狼狈。”寇显忠一笑,举起酒碗,“这酒也还可口。二哥,多喝些。”
“这酒算甚可口,淡出个鸟。”曹延平不以为意,随口喝了,但被寇显忠话题一带,也就不再提那晚的事,炫耀道,“三郎,咱雄州城里的好酒,我不说尽都喝过,没我喝过的也找不着。我与你说,谁家的酒好喝。”话到此处,却不说了,反问,“三郎,你猜猜看。”
“敢是正店的瓦桥春?”
“也是淡出个鸟!我与你说吧,最爽利的酒,不是正店的酒。城北李家、城西王家,这两家的酒,你喝过么?”曹延平等不及寇显忠回答,自接着说,“你定是不曾喝过。他两家都是私酿,一日出不得几角。我也是偷喝过我爹的半葫芦。”砸砸嘴,“果是辛辣,那才叫酒!”
却原来是私酒。
寇显忠心中一动,但没追问,只顺着他的话,赞了几句他口福。
谈谈说说,夜色已深。酒楼的客人大多散席,街面上渐渐安静。
寇显忠给曹延平又亲自倒上一碗:“二哥,明日天使就到咱雄州,城里少不了警戒。二哥家在西城,怕是不好还家太晚。这碗喝了,改日再饮吧。”
曹延平喝到兴头,不肯打住,叫杨四再去要酒,与寇显忠道:“三郎,你真是辽地来的,竟不知情。咱这雄州,三天两头的来使。辽地去东京的不论,咱去辽地的,通常到了,就去白沟驿了,自有辽人在那里候迎,便进辽地了。少有城里久住的。当今朝中的大贵人童太尉,你知吧?几年前他为副使往辽,亦是如此,也只在城中坐了一坐罢了。”
他若不说,对这类细节,寇显忠还真是不知,便又赞了他几句知闻广博,笑道:“二哥本地英雄,城里的大小事尽都知得。往后还请二哥多多指点。”
曹延平被他一捧,越发得意,谦虚着又灌了一碗下肚。
杨四将酒要来。
诸人又饮了几轮,曹延平碗碗见底,已是醉了,将“你那晚怎么机敏”的话,重新问出来。反复追问了几遍,伏在桌上,鼾声打起。
寇显忠终于松了口气,看他烂醉如泥的样子,想及前日才给了何四钱、今日给的他绢花,转眼何四就被他打成个猪头的惨状,忍不住那暗叹又生起:“及时雨宋公明,真个不是好当的!”
唤醒了孙狗儿,叫他扶着杨四,自己扶着曹延平,付了酒菜钱,还家而去。
春梦还没睡,在等他,打开了院门。将杨四、曹延平安置在西厢南房。让春梦、孙狗儿也去睡了。
寇显忠还有事没做完,没去卧室,舀瓢凉水洗了把脸,来入书房,点灯铺纸,提笔写起。
春梦住在东屋耳房,她隔着窗纸,望了会儿书房中透出的光,才褪了衣裙去睡。
夜色沉沉。
整座雄州城里,虽然明日东京那位官家钦点的天使就到,但既没人知这位画画出身的天使,此番使辽的真正所为,或也是如曹延平所言,雄州这座边关雄城,百余年间,见过的天使委实太多了,因与平日并无不同,万籁俱寂,满城人口大都已酣睡梦乡之中。
但不止寇显忠,也有人没睡。
城西,皂角巷。
陆敬之家中。
暖阁里,陆敬之正在与一个白面无须的人挨着头,窃窃私语。
——
1,羊羔酒:一种以羊肉或羊肉汤与米、曲一同发酵酿造的酒,因风味如羊羔般甘美得名。
2,骨董羹:一种杂烩,没有固定谱式,可荤可素,将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煮成。骨董指食材在锅里翻滚的声响,亦是取骨董本身的混杂、拼凑之意。苏轼、范成大记载或为此物写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