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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春游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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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春游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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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春游之后(第1/2页)
    一
    春游之后,日子好像还是原来的日子,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柳灵茵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上课还是那些课,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萧昕薇还是每天在床上赖到最后一刻才爬起来,一边穿鞋一边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一切都没变,但她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人心里不太安宁。
    萧昕薇说她这是“春躁”。柳灵茵说春天都过去一半了,萧昕薇说“春躁不分季节,分心情”。
    “那你说说,我什么心情?”柳灵茵躺在床上翻书,头都没抬。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萧昕薇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不过嘛,我看你这几天老走神,上课走神,吃饭走神,连走路都走神。上次在银杏道上,人家江宇轩从你旁边走过去你都没看到。”
    柳灵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就昨天啊!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人家跟你擦肩而过,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萧昕薇从床上探出脑袋,凑到柳灵茵旁边来,“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柳灵茵把那几根不安分的头发拨开,“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睡眠不好?你每天晚上十点半就睡了,比我们宿舍的猫还早——哦对,我们宿舍没有猫。”
    “那你就是狗。”
    “柳灵茵你骂谁呢?”
    柳灵茵笑着把书合上,翻身面朝墙壁。
    其实萧昕薇说得对,她最近确实经常走神。但走神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有时候是上课上着上着,思绪就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有时候是走在路上,忽然就忘了自己要去哪里;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困,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春游那天满山的新绿,有古寺檐角挂着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有柏树下斑驳的光影。
    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穿浅灰色外套的,走在人群最后面,不紧不慢的。
    柳灵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想起那个背影。也许是因为他走得太慢了,慢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他谁也没在等,他只是走得慢而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很好,细细一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郑茜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匀。刘雪的床铺在那边也安安静静的。
    整个宿舍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柳灵茵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早课。
    二
    经济学系这学期的《宏观经济学》安排在周二和周四的上午三四节。
    江宇轩照例坐第一排,照例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照例把笔记本、课本、水杯摆得整整齐齐。欧阳祺祺坐在他旁边,照例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
    但今天,江宇轩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
    不是内容难——宏观经济学对他来说不算难。不是状态不好——他昨晚睡了七个小时,精神很好。不是教室太吵——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他看不进去,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春游那天,凌小珂拉住柳灵茵手腕的那个画面,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直停在他脑海里。
    那双手——凌小珂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稳稳的,轻轻的。她的手腕很细,凌小珂的手指几乎能环住一圈。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脸上没有抗拒,没有不自在,就是很自然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谢谢你”。
    然后她抽回手,理了理头发,笑了笑。
    那个笑。是谢谢,是礼貌,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凌小珂看她的眼神,不是“顺手帮忙”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江宇轩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欧阳祺祺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下课了?”
    “没有。”
    “那你干嘛叹气?”
    “我没叹气。”
    “你刚才明明叹了。”
    江宇轩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
    欧阳祺祺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江宇轩有心事,而且他知道那个心事叫什么名字——三个字,柳灵茵。
    “哥,”欧阳祺祺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想春游的事?”
    江宇轩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不了我。”欧阳祺祺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笃定,“凌小珂拉柳灵茵那一下,你看到了,对吧?”
    江宇轩没回答。
    “我也看到了。”欧阳祺祺靠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说真的,我当时都愣了一下。凌小珂那个速度,那反应,比我抢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还快。你说他是不是……”
    “别说了。”江宇轩打断了他。
    欧阳祺祺识趣地闭了嘴,但他的目光还在江宇轩脸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你就这么看着?”
    江宇轩转着手里的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掉。
    “不然呢。”他说。
    不是反问,是陈述。
    欧阳祺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江宇轩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出了无数种可能的结局,每一种结局都被他推翻了。他不是不行动,而是行动之前,要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清楚。
    这种人,在商场上叫“谨慎”,在感情上叫——怂。
    欧阳祺祺没敢把这个字说出来。
    三
    周四下午,图书馆。
    江宇轩到的时候,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他站在书架后面,隔着一排排书脊的缝隙,看到柳灵茵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两本书,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笔记本上划线。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披散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写字的姿势很认真,头微微低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在另一排书架中间找了一个能看到她但不显眼的位置,抽出一本书,靠在书架上,翻开。
    书是随机抽的,讲的是什么他根本没看。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那个浅粉色的身影上。她翻了一页书,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翻了一页。荧光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他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过来。
    凌小珂。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柳灵茵的位置,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里有人吗?”他问。
    柳灵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凌小珂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坐的姿势很随意,翘着二郎腿,翻书的动作很大,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江宇轩站在书架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微微用力。
    书页被捏出了一个褶皱。
    凌小珂侧过头,凑过去看柳灵茵的笔记本:“你在抄什么?字写得好小。”
    “文学史的笔记。”柳灵茵头都没抬,“你也有这门课?”
    “没有,我就是好奇。”凌小珂靠回椅背,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对了,你上次说周末和萧昕薇去逛街,逛得怎么样?”
    “还行。买了双鞋。”
    “什么牌子的?”
    “你怎么对女生逛街买什么这么感兴趣?”柳灵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凌小珂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痞气:“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
    柳灵茵摇了摇头,没再理他,继续低头写笔记。
    凌小珂也不在意,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书,开始“看”。但江宇轩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飘出去,落在柳灵茵的侧脸上。
    江宇轩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几秒。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而暗了下去。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过了几秒,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四
    周五晚上,学生会有一个小型联谊活动。
    说是联谊,其实就是中文系和经济系的学生会成员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地点在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摆了长条桌,上面堆着零食和饮料。等柳灵茵到的时候,刘雪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零食分装在小碟子里,投影仪调试好了,连签到表都打印了两份。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妥帖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萧昕薇拉着柳灵茵一起去的。萧昕薇今天穿了一件橙色的卫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一进门就开始扫荡零食区,嘴里念叨着“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柳灵茵跟在她后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款针织长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一些——其实不是安静,是懒得说话。
    “刘雪!你今天好漂亮!”萧昕薇一边拆薯片一边大声说。
    “谢谢。”刘雪笑了笑,“你们找个位置坐吧。”
    萧昕薇拉着柳灵茵在长条桌中间的位置坐下。柳灵茵注意到凌小珂已经在了,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头发抓成了他标志性的刺猬状,看起来精神得很。
    欧阳祺祺和秦毓也到了。欧阳祺祺坐在秦毓旁边,正低头跟她说什么,秦毓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回一个字。欧阳祺祺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依然说得眉飞色舞。
    江宇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来的时候,大部分位置已经有人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卫衣,手里拿着一瓶水,步伐不紧不慢。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往柳灵茵她们这个方向飘了一下——很短,短到柳灵茵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们。然后他在长条桌的另一端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和她们之间,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
    刘雪站在长条桌的一端,主持活动。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她先介绍了今天活动的目的——促进中文系和经济系的交流,然后是自我介绍环节,再然后是一个小游戏。
    游戏很简单,叫“击鼓传花”。音乐停的时候,手里拿着花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可以是关于专业的,也可以是关于个人爱好的,随意发挥。
    第一轮,花传到了欧阳祺祺手里。他站起来,挠了挠头:“那个……我的爱好是吃。”
    “这也算爱好?”秦毓坐在对面,面无表情。
    “吃饭怎么不算爱好?民以食为天!”欧阳祺祺理直气壮。
    秦毓没接话,但柳灵茵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萧昕薇在旁边小声说:“秦毓笑了。”柳灵茵说:“没有。”萧昕薇说:“动了,我看到嘴角动了。”
    第二轮,花传到了萧昕薇手里。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我的爱好是看帅哥。”
    会议室里一阵笑声。有人喊“这也太直白了”,萧昕薇一甩头发:“这叫诚实。”然后坐下了,还冲柳灵茵眨了眨眼。
    第三轮,花传到了凌小珂手里。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把花在手里转了一圈。音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的问题是什么?”他问。
    “随便说一个你的爱好,或者最近感兴趣的事。”刘雪说。
    凌小珂想了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柳灵茵见过很多次,带着一点痞气,一点漫不经心,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在意。
    “最近感兴趣的事啊……我在研究一个课题。”他说。
    “什么课题?”有人问。
    “关于小学同学久别重逢的概率。”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柳灵茵这个方向飘了一下。很快,快到柳灵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她的心跳确实快了那么一点点。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这算什么课题?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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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心理学吧。”凌小珂把花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研究一下,什么情况下,小学同学会认出你;什么情况下,她会假装不认识你。”
    他说“假装”两个字的时候,咬字重了一点。
    柳灵茵正喝饮料,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在说你”的意味。柳灵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喝饮料。
    假装不认识?她没有假装不认识谁。她只是……
    江宇轩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表情不太清楚。但他在喝水,手指握着杯子,姿势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
    第四轮,花传到了江宇轩手里。
    音乐停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他手里拿着那朵花——一朵塑料的红玫瑰,做工粗糙,花瓣边缘还有些毛刺。他没有转花,没有笑,就那么拿着,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等什么。
    “江宇轩,到你了。”刘雪说。
    “我没有爱好。”他说。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没有笑。他看了刘雪一眼,又低下头,把花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花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那你说一件最近做的事吧。”刘雪换了个问题。
    江宇轩想了想。
    “最近在算一个概率。”他说。
    “什么概率?”
    “有人帮你捡到一颗糖,她还给你的概率。”
    会议室安静了。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欧阳祺祺正在喝饮料,差点呛到,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凌小珂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自然,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萧昕薇凑到柳灵茵耳边,小声说:“他说什么呢?”
    柳灵茵摇了摇头。
    但她的手放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糖?谁捡到了?还给谁?
    柳灵茵想起前几天春游的时候,凌小珂拉她的那一下。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帮忙而已,和糖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他在说别的事?别的人?
    她没有看江宇轩。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江宇轩没有再解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就是这样的人——说了什么话,自己不当回事,让别人去猜。可也许他不是不当回事,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当回事。
    刘雪看了看江宇轩,又看了看凌小珂,又看了看柳灵茵。她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时间很短,但柳灵茵感觉到了。然后刘雪拍了拍手,笑着说:“好啦,继续下一轮。”
    音乐又响了起来。花又开始传了。欧阳祺祺接过花赶紧扔给旁边的人,好像这花烫手似的。萧昕薇还在小声嘀咕“他到底在说什么”,柳灵茵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了。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和游戏开始前不太一样了。
    柳灵茵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空调的温度好像调低了一度,又好像没有。只是觉得窗外的风吹进来的方向变了,又好像没有。只是觉得对面那个人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水。
    她不知道那潭水下面藏着什么。
    五
    活动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欧阳祺祺走在秦毓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秦毓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欧阳祺祺的嘴巴一直没停。萧昕薇挽着柳灵茵的胳膊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凌小珂一个人走在后面,双手插兜。
    江宇轩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回宿舍。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温暖和潮湿,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夜宵香气。
    “江宇轩。”
    身后有人叫他。他停下来,转过身。
    刘雪从活动中心的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签到表。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披着头发,在路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东西忘拿了。”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笔——是他在签到的时候用的,随手放在了桌上。
    “谢谢。”江宇轩接过笔,放进口袋。
    刘雪没有走。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今天说的那个概率,”刘雪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是什么意思?”
    江宇轩没说话。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刘雪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一颗糖。”江宇轩说。
    “什么?”
    “很久以前,有人给过我一颗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草莓味的。”
    刘雪看着他。
    “后来我弄丢了。”他说,“找不到了。”
    刘雪沉默了几秒。她是个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那你觉得,”她斟酌着措辞,“那颗糖现在在哪里?”
    江宇轩看着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路灯的光延伸到操场的边缘,再往外就是黑暗。他不知道那颗糖在哪里。他只知道,有人手里可能握着另一颗一模一样的。
    “不知道。”他说。
    刘雪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刘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
    “江宇轩。”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颗糖从来没丢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只是你忘了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江宇轩转过头看着她。
    刘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好好想想。”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江宇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是弯的,细细一道,像一道浅浅的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有一颗很亮,挂在操场正上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那颗糖。
    不是抽屉里那颗——那颗还在。他想起的是更早之前的那颗,瓦岗村的,草莓味的,透明糖纸,上面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
    那个人递给他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说“给你”。
    不是“请你吃糖”,不是“要不要”,就是简简单单的——“给你”。
    好像她手里的糖,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口袋里的那颗糖还贴着身体,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颗糖的主人,还记不记得自己给过谁?
    六
    柳灵茵回到宿舍,换了睡衣,坐在床上。
    萧昕薇已经爬上上铺了,正在跟秦麟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打字的声音很大,哒哒哒哒哒,像在敲代码。
    郑茜还没回来。刘雪也没回来——她还在活动中心收拾东西,说晚一点回来。
    柳灵茵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不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刻痕。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床沿上,落在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她想起今天活动上江宇轩说的那句话。
    “最近在算一个概率。有人帮你捡到一颗糖,她还给你的概率。”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一波一波地荡回来,怎么都不肯散去。
    他在说什么?
    什么糖?
    谁捡到了?
    还给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和那天春游时,从身后飘来的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个味道联系在一起。
    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风太大了,把什么不该闻到的东西吹进了她的鼻子里。
    仅此而已。
    旁边传来萧昕薇的声音:“灵茵,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江宇轩今天说的那个概率是什么意思啊?我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明白。”
    “我也不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在说某个人啊?什么糖啊捡到啊还给谁啊,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也许吧。”
    萧昕薇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隔壁床探过头来。
    “你说,他说的是不是你?”
    柳灵茵的心跳顿了一下。
    “别胡说。”她把萧昕薇的脸拨开,“我跟他又不熟。”
    “不熟?你们是小学同学诶!”
    “小学同学那也是小学的事,都多少年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
    柳灵茵沉默了。
    记不记得?
    记得。
    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孩,睫毛上挂着泪珠。她伸手想帮他擦掉,他醒了,看着她说“我想我爸妈”。
    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她只是在想,这个男孩的眼睛真好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后来她每次看到他的眼睛,都会想起那天下午教室里金色的阳光,和那串挂在他睫毛上的泪珠。
    “不记得了。”她假装说。
    萧昕薇“哦”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柳灵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照不到这一面,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不记得了吗?
    真的不记得了吗?
    七
    江宇轩回到宿舍的时候,欧阳祺祺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凌小珂不在——他最近经常不在,不是在学生会就是在外面,不知道在忙什么。
    “回来了?”欧阳祺祺头都没抬。
    “嗯。”
    江宇轩换了鞋,洗了手,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今天的笔记,他翻了翻,又合上了。
    “哥,”欧阳祺祺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今天在活动上说的那个概率,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骗人。”欧阳祺祺坐起来,盘着腿,表情难得认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凌小珂脸都绿了。你没看到吗?”
    江宇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看他。”
    “我看了。”欧阳祺祺说,“他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他肯定听得懂。”
    江宇轩没说话。
    “还有刘雪,”欧阳祺祺继续说,“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我看到你们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没什么’?”欧阳祺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宇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欧阳祺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放弃追问,重新躺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宇轩说。
    声音很轻,轻到欧阳祺祺差点没听清。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沉默着。
    窗外操场上最后几个跑步的人也走了,世界安静下来。
    “哥,”欧阳祺祺在黑暗中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没有忘记你。她只是没认出你。”
    “有区别吗?”
    “有。”欧阳祺祺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没认出,是因为你变了。你长高了,长帅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没认出来,很正常。”
    “但是,”他顿了顿,“如果她心里有那个小男孩,她迟早会认出你的。”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刻在天上的伤口。
    会不会,那个小女孩心里根本没有那个小男孩?会不会,她只是随手递出了一颗糖,就像她随手递给很多人东西一样?会不会,在她眼里,他只是众多小学同学中的一个,面目模糊,可有可无?
    他不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做。
    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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