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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来自边关的舞姬(14)(第1/2页)
裴挚凌沉默了两息,开口说起了正事:
“大哥,三殿下的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对外就说宁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也确实救了我,这一点不假。”
“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别院那边……确实是我当初思虑不周,我……想让宁姑娘搬到府里来住。”
裴挚言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沈清漪能找到别院去,明日就可能有别人找上门。”
“终究是不如府里稳妥,况且,还有大嫂和母亲在……也能照顾一二。”
“对外就说是远房的表妹,母亲娘家那边来投奔的,其他的……劳烦大哥帮我圆一圆。”
裴挚言听到“表妹”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真是张口就胡诌!
母亲可知自己有这么个表侄女?
裴挚言叹了口气,扶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
“你让我圆?我怎么圆?母亲若是问起来,我说什么?”
“说二弟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救命恩人要住进府里,还要对外称是她娘家的人……母亲若是派人去查她的底细,你瞒得住?”
“况且,裴家的门楣摆在那儿,随随便便住进来一个年轻姑娘,别人会怎么想?”
“漏洞百出。”
“此事终究是不妥的。”
裴挚凌垂下眼,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
“所以才需要大哥帮我。”
裴挚言看着他。
灯影里,弟弟的面容依旧冷峻,可眉宇间有一层极淡的倦色,是这些日子在宫里宫外连轴转熬出来的,也是今日看着那出闹剧时压出来的。
裴挚言太了解他了。
这个弟弟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开口求人。
此刻他居然能坐在这里,废了这般多的口舌,开口求了他……怕是,已经是把姿态放到最低了。
裴挚言又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拍了拍裴挚凌搁在膝上的手背,声音哑着:
“行,我会帮你。”
“但你要想清楚,人进了裴府,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母亲会问,我媳妇儿会看,外头的人会猜。”
“你……又能护她到什么程度呢?”
裴挚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手握住大哥的手,只说:
“全靠大哥了。”
裴挚言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败下阵来。
他抽回手,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再跟他说话的样子:
“行了行了,你走吧,我听得都累了。”
“让我缓缓。”
裴挚凌点头站起身,替他把被子掖好,又把药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裴挚言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那位姑娘最好真值得你如此。”
“否则,为了不让你这个镇国将军把自己搭进去,为兄少不得要做那恶人了。”
裴挚凌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大哥方才那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护到什么程度,但一定是尽力而为的。
值得吗?
她,应当是值得的。
*
隔日将近午时,裴挚凌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径直往城东别院去了。
他到的时候,宁馨正在院中晾晒青杏换下来的纱布。
新来的小丫鬟趴在屋里的榻上,听见院门响,支起耳朵听了听,冲宁馨挤了挤眼:
“姑娘,将军来了。”
宁馨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迎到廊下。
裴挚凌站在桂花树下,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了那枚素白玉佩。
他看了宁馨一眼,没多寒暄,开门见山:
“昨日的事,我想了一夜。”
“沈清漪能找到别院来,旁人也能找到。”
“这里终究不稳妥。我……想让姑娘搬到裴府去住。”
宁馨愣了一下。
她料到裴挚凌会有安排,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
犹豫着道:
“将军,这样怕是不妥。”
“奴家若是搬进裴府,人多眼杂,给您添麻烦不说,老夫人那边……”
“你听我说完。”
裴挚凌打断了她,声音平稳,显然已经想好了说辞:
“对外就称你是我母亲娘家的表侄女。”
“你在塞北无依无靠了,上京来投奔远房亲戚,可亲戚没了音信。加上你救过我的命,母亲那边应当不会多问。”
“大哥会帮我先去跟母亲说,等母亲点头了,我再接你过去。”
宁馨垂下眼。
这个安排比她预想的周全,于她利大于弊。
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
裴挚凌等于是在拿裴家的名声替她做担保,万一将来萧承稷那边有个风吹草动,裴府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殿下那边……”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忧色。
裴挚凌垂下眼,忍住心口的苦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放心。若是将来……我也会替你安排的。”
宁馨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
三皇子把自己托付给他,他如今要把人带进自己家里。
将来萧承稷若来要人,他拿什么拦?拿什么交代?
但是该做的面子还是要做的。
她忽然往前一步,屈膝就要跪下去。
裴挚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几乎是把她半托着架住了,眉头拧起来:
“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宁馨被他扶着,跪不下去,只好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很轻:
“大恩不言谢。将军为奴家做的这些,奴家记在心里了。”
裴挚凌松开她的胳膊,退了一步。他偏过头,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场面,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昨日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带你上街,却让你被人堵上门来,连累了你和青杏。”
“将军别这么说。”
宁馨摇了摇头,“是奴家给您添麻烦了。”
裴挚凌看了她一眼。
日光落在她脸上,她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了,眼角没有红肿的痕迹,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
他忽然觉得她这副样子太安静了,安安静静地说话,安安静静地谢他,安安静静地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他难得笑了一下。
嘴角弯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咱们也不必如此客气了。”他说。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也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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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挚凌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往后别自称奴家了。”
宁馨一愣,抬起头来。
“你现在是我表妹,住在裴府里,若还是张口闭口‘奴家’,旁人听了像什么话。”
裴挚凌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自称‘我’便是。”
宁馨张了张嘴,试着念了一个“我”字,竟觉得有些陌生。
原身从被卖进清平馆那天起,就再没说过这个字了。
十几年了,在馆里对着馆主、对着客人、对着公子王孙,永远是“奴家”长“奴家”短,低眉顺目,把自己缩到极致。
如今忽然要改口,舌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我……”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裴挚凌听见了,嘴角又微弯了一下,转瞬又收回去,恢复了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多说说就顺了。”
宁馨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裴挚凌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你且收拾收拾,我约莫申时来接你们。”
“东西不用带太多,府里都备着。”
“好。”
宁馨应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院门。
……
与此同时,裴府正院上房里,裴母正听大儿子说话。
裴挚言靠在引枕上,把裴挚凌交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那姑娘在塞北孤苦无依,上京投奔亲戚却断了消息,路上又救了裴挚凌一命,眼下无处安身。
裴挚凌好心腾出别院让那姑娘借住,却被沈家丫头闹了一通,还有丫鬟见了血……
所以,裴挚凌想让她以裴母娘家表侄女的身份住进府里来,等寻到亲戚再作打算。
裴母听完,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若有所思。
她没急着开口,只是慢慢捋了捋袖口的滚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凌儿居然要接一个女子来府里住……”
她顿了一下,犹豫地抬眼看向大儿子:
“莫不是凌儿对这女子……”
“没有的事,母亲。”
裴挚言忙道,把昨晚和弟弟商量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听说这姑娘是有婚约在身的,只是未婚夫家那边还没寻着。”
裴母叹了口气。
她靠在榻上,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想什么旧事。
半晌才开口:
“沈家那丫头,原是你父亲当年定下的婚约。”
“两家是生死之交,你父亲走之前还念叨过,说自己也觉着沈家那丫头越长大,性子越发烈了,怕凌儿这个闷葫芦将来受委屈。”
“凌儿虽未说什么,但我这个做母亲的能看出来,他对这桩婚事没什么心思。”
“这些年他对沈家丫头客客气气的,尽的是本分,没有半分私情。”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
“如今看来,那姑娘竟连事情都没弄清楚,便要出手伤人,属实有些不像话了……”
“两家没有过礼,它就敢带着鞭子上裴家的门打人,将来若真进了裴家的门,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裴挚言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他一个外男不好随意评判人家小姑娘,毕竟人家是云麾将军府的嫡女,两家长辈又素来有交情。
他只是顺着母亲的话头说了一句:
“母亲说的是。不过咱们也不能置喙人家的姑娘,所幸只是口头婚约,往后……再看看吧。”
裴母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松了口:
“你说的事我同意了。”
“再怎么说,那姑娘也救过凌儿的命。若是个安分守己的,左右不过是家里多一双筷子的事罢了。”
裴挚言松了一口气,正要道谢,裴母已经转过头去吩咐身边的嬷嬷:
“去把大奶奶叫来。”
不多时沈氏来了,裴母把事情简单说了,让她跟着去安排宁馨住的院子。
沈氏笑着应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可婆母既然点了头,她只管照办就是。
裴母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院子要收拾干净,丫鬟婆子要挑妥当的,别让人家姑娘觉得受了怠慢。
沈氏一一应下,退出去安排了。
裴挚言靠在引枕上,看着母亲安排好一切,心里暗暗替弟弟捏了一把汗。
人是住进来了,可往后的日子,裴府里多了一双眼睛看着,外头也多了一张嘴议论着。
裴挚凌这一步棋走得大胆,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
他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怕不是要接一个麻烦进门了?
……
申时,裴挚凌准时到了别院。
宁馨已经收拾好了,只带了一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青杏的药。
青杏背上的伤还缠着纱布,张勉特意来帮忙,赶了车来接,半扶半抱地把人搀上了马车。
赵管家站在院门口,对着宁馨躬身行了一礼,宁馨冲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马车辘辘地驶出青柳巷,往裴府方向去了。
裴府不远,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此时正门大开,马车停稳时,宁馨隔着车帘就看见府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裴母,穿一身深青色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中带着几分打量。
她身旁站着沈氏,鸦青色的家常衫子,笑意盈盈地朝马车这边张望。
裴挚凌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亲自替宁馨掀了车帘。
宁馨扶着车辕下了车。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未施粉黛,可那张脸一露出来,府门口的空气像是静了一瞬。
裴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唇微微动了动,低声呢喃了一句:
“难怪……难怪……”
沈氏站在婆母身旁,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她也从丈夫那里听说了这位“表妹”的事,也知道裴挚凌为她跟沈清漪翻了脸,心里早就好奇得不行。
此刻见了真人,才明白自家小叔子为什么肯下这么大的功夫。
这姑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可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沉静味道,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却又比画里的人多了几分活气。
裴挚凌站在宁馨身侧,见母亲和嫂嫂都盯着人家看,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裴母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往前迎了一步:
“这就是馨丫头吧?路上累不累?快进来,府里院子都给你收拾好了。”
宁馨福了一礼,声音温和:
“给姑母请安。给嫂嫂请安。”
裴母听见这声“姑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
“好孩子,不必多礼。快进来说话。”
她侧头看了沈氏一眼,沈氏会意,笑着上前挽了宁馨的胳膊,引着她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