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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前夜(第1/2页)
补给是第十一天翻出来的。
黑鸦撤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尽。北门外十五里那处旧砖窑底下，有一间小窑洞，洞口用三辆空车堵着。
孙强带人搬开车的时候，窑洞里是六十二只木箱。
“沉哥。“孙强站在洞口，“这回不发财。“
“怎么。“
“这六十二箱，没有一件是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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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是当天下午抬进城里的。
按规矩，东区的东西不进议事厅。可这一次陆沉改了规矩。
“抬进议事厅。“他说。
“沉哥，“苏清雪在门口拦了一下，“你上回说，东区的东西不议事厅。“
“上回是器械。“陆沉说，“这回是后勤。“
“后勤为什么进议事厅。“
“因为后勤上写的，是他们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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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只木箱，摆满了议事厅一地。
分四类。
第一类，粮。二十四箱。谷子、豆子、干肉。箱底印着“东区·转运“。
第二类，药。十四箱。是给“做出来的“人用的保养剂。陆沉一箱也没开，只让人搬到墙角。
第三类，料。十八箱。铸件、铜环、线圈、扣件。有的成套，有的散着。
第四类，六箱。
“这一类，我单看。“陆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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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箱，是水。
三百只水囊，编在六个木格子里。水囊是皮的，封口用的是蜡。
陆沉拿起来一只。
真·解析，铺下去。
【目标：水囊（黑鸦·补给·东区转运）】
【内容物：水。可饮用】
【囊体：皮料内衬压印物流标识。标识末四字为“东区·转运“】
【关键：囊口封蜡的两侧，各压了一个“印“】
【左印：一轮被云遮住的太阳——苍穹纹章】
【右印：三个字，笔画很硬，是压的，不是写的】
【右印内容：转、运、三】
“看这个。“陆沉把水囊递出去。
苏清雪接过去，看着右边那个印。
“转运三。“
“对。“陆沉说，“这是编号。“
“它把补给发到哪一处，就在这上头压哪一个印。“
“这一批的水，是从'转运三'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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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箱，是绳。
一百二十根，卷成六捆。绳头缠着布条，布条上写着字，是记号，不是名字。
真·解析。
【目标：绳索（黑鸦·补给）】
【原料：不是本区产的麻。纤维长，韧性高，是南边一种旧工业料】
【布条记号：每一捆的布条上，有一个字母加数字——A-4、B-2、C-7】
【比对：这些记号中的字母，与第三类木箱（料）外箱上的记号，是同一套】
【判断：这一批补给，不是散着收的。它是有库的，库里有分类、有编号、有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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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箱，是灯油。
第四箱，是鞋。
第五箱，是纸。
第六箱最特别。第六箱里装的是三十来本册子，纸很薄，用线钉着。
陆沉把第一本翻开。
册子上是账。一本一天，一天一页。页头是一行字，页下是流水。
头几页，记的是“发件“。
发件栏里，是一列一列的物件名，后面跟着数目。数目写得很齐。齐得像工厂的账。
翻到中间，栏名变了。
“收件。“
收件栏里，也是一列一列。
可这一栏里记的不是物件。
是数字。
六位一组，一列一列往下排。排满一页，翻页，接着排。
跟核上那个编号的写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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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把第一本册子从头翻到尾，翻了三本。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第四本不一样。
第四本的头一页，页眉上是三个字，笔画很硬，是压上去的。
**转运三。**
那一页的第二行，是一行表头。
表头有六栏。
栏名是：
**品级｜序列纯度｜适配阶位｜成核率｜耗材比｜折价。**
表格下面，是一行一行填好的数。
第一行：
一品｜九成八｜星耀｜一比一｜一比一｜全价
第二行：
二品｜九成二｜钻石｜一比三｜一比五｜七折
第三行：
三品｜八成五｜铂金｜一比六｜一比十一｜五折
第四行：
四品｜七成｜黄金｜一比十一｜一比二十二｜三折
第五行：
五品｜六成｜白银｜一比十九｜一比四十｜二折
第六行，最后一行，没有品级数字。
那一栏里写的是：
**不成品｜不论纯度｜不适配｜无｜一比九十七｜不计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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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灯亮着。
陆沉坐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没有翻页。
苏清雪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那一页，一行一行看下去。
“沉哥。“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账。“
“是账。“陆沉说。
“这不是钱的账。“苏清雪说。
“不是钱的账。“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让厅里的人都看得见。
“看第一栏。“他说，“品级。一品到五品。“
“看第二栏，序列纯度。从九成八到六成。“
“看第三栏，适配阶位。星耀、钻石、铂金、黄金、白银。“
“看第四栏，成核率。“
“看第五栏，耗材比。“
“看最后一栏，折价。“
他抬起手，指着第一行。
“一品，纯度九成八，能适配星耀的核。“
“成核率是一比一。“
“耗材比是一比一。“
“折价是全价。“
他把手移到第二行。
“二品，纯度九成二，能适配钻石。“
“成核率一比三。意思是——三个，出一个。“
“耗材比一比五。“
“折价七折。“
再往下。
“三品，铂金，一比六出核，一比十一耗材，五折。“
“四品，黄金，一比十一出核，一比二十二耗材，三折。“
“五品，白银，一比十九出核，一比四十耗材，二折。“
他停了一下。
然后指着最后那一行。
“不成品。“
“不论纯度，不适配，成核率无。“
“耗材比一比九十七。“
“折价——不计价。“
厅里，没有人说话。
“沉哥。“孙强先开了口，“你说的这个'耗材'，是什么。“
陆沉看着他。
“你说呢。“
孙强的脸，慢慢白了。
“一比九十七。“
“一比九十七的意思是，“陆沉说，“出一样能用的东西，得用九十七样料。“
“这九十七样料，是活的。“
---
“沉哥。“赵磊的声音发紧，“这张表上那个'品级'。“
“是核的品级。“陆沉说。
“不是核的。“
“是什么。“
陆沉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是人的。“
“一品，纯度九成八，适配星耀。这句的意思是：有一个人，他的序列纯度是九成八，这个人可以用作星耀级核的料。“
“这个人，是全价。“
“二品，那个人，七折。“
“三品，五折。“
“四品，黄金，三折。“
“五品，白银，二折。“
“最后一行，'不成品'。“
“不成品的意思是——这个人，纯度不够，什么都不适配。“
“这一栏下面写着'不计价'。“
“不计价的，不是便宜的。“
“是连收都不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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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苏清雪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那一本册子拿起来，翻到后面。
后面还有页。
她翻得很快。翻到第七页，停下来。
“沉哥。“
“说。“
“这一页的栏名，不是'品级'。“
陆沉站起来，走过去看。
第七页的表头，跟第四页不一样。
第七页的六栏是：
**年龄｜经脉完整度｜再生指数｜可采次数｜恢复间隔｜信用。**
第八页的六栏是：
**产出阶段｜批次号｜去向｜承运方｜押运人｜时限。**
“Sheets。“
陆沉把第七页看了一遍，第八页看了一遍，然后往回翻，翻回第四页。
他把三页并排摆开。
“这三页。“他说。
“第四页是'定价'。“
“第七页是'可采'。“
“第八页是'发运'。“
“这三页合起来，是一整本的生意。“
“它进货，定价，发运。“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是说人的。“
“可整本，都是人的。“
---
“沉哥。“王胖子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信用'。“
“信用是什么。“
“是赊账。“陆沉说。
“什么意思。“
“一个人被'采'了一次，如果他还能活，“陆沉说，“那么下一次还能采。采几次，记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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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高的，就是'信用'好的。“
“信用好的，是下一次的优先。“
王胖子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他手里那本账册，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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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议事厅，灯亮了一整夜。
陆沉把六本册子拆开，一页一页过。
真·解析，铺在纸上。
【目标：黑鸦·缴获·转运三站发运台账（六本）】
【时间跨度：最近七个批次日，共七次发运】
【去向栏：七次。其中四次至“东区黑鸦“，二次至“东区药站“，一次至“云顶“】
【承运方：三次是黑鸦自带；三次走东区自运；一次走“外购“渠道】
【押运人栏：多数为空。只有最后一次，填了一个标记——一枚被云遮住的太阳，压在栏内】
【关键一：该台账的第六栏为“折价“。折价的换算基准，是全价。全价对应的品级，是星耀】
【关键二：全价之上，还有一行。那一行没有编号，只在最右侧写着一个字——“顶“】
【“顶“字之下，有一栏数字。这栏数字的总和，是本表其余各项总和的四倍】
【判断：本表所列，只是“外围“。转运三站之上，还有一层。那一层的东西，比这一层贵四倍】
【那一层，叫“顶“】
陆沉把这一点记下来。
他把六本册子合上，按顺序码好。
“苏清雪。“
“在。“
“东区的地图，你手上有几份。“
“四份。“苏清雪说，“北辰的、公会的、药都的、我们自己的。“
“拿出来。“
四份地图，在桌上拼到一起。
陆沉铺开真·解析。
他这一次不铺人，不铺装备，也不铺纸。
他铺的是“路径“。
他把台账上的七次发运，按方位和里程，一条一条，反推回去。
【目标：转运三站（方位反推·七次发运）】
【反推一：四次至黑鸦营盘（东侧三百八十里·旧盐场）。那四次的行车里程，与“转运三站“到盐场的直线距离，差不到二十里】
【反推二：二次至东区药站。东区药站的位置，在091章已知——在沉渊东侧四百二十里】
【反推三：一次至云顶。这一条的里程最长，方向偏东北】
【交集：三条线的起点，落在同一片区域】
【区域：沉渊东侧三百一十里至三百四十里之间，一片旧县城的工业区】
【县城名（灾变前）：宁河】
【旧工业区中，三处地标：一号冷库、二号货运站、三号工业井】
【判断：转运三站，就在这三处地标附近——它是这三处的中间站，“转运“两字，取的是“转运三次“之意】
“找到了。“陆沉把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一点。
“转运三站。“
“沉渊东侧，三百二十里。“
---
第二天上午，议事厅议事。
人来得不多。只有班底。
“今天议一件事。“陆沉开口。
“打不打。“
孙强第一个说话。
“打。“
“为什么打。“
“沉哥，“孙强说，“那六本册子，我昨夜看了两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数。第二遍我看的是那个'不计价'。“
“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本这样的册子。“
厅里静了一下。
“裴钧。“
“在。“
“你说。“
裴钧往前一步。
“沉哥，我说三句。“
“第一句。转运三站，是东区的中转站。它不是据点，是库。库比据点好打——据点要守人，库要守货。守货的地方，人少，火器多。“
“第二句。这个站的位置，在三百二十里外，离东区总部远，离沉渊近。东区这一向兵力紧——它自己的兵，被我们卸了三节。它守这个站的人，不会多。“
“第三句。“裴钧顿了一下。
“这个站的地底下，有一样东西。“
“什么。“
“我做苍穹的将，做了两年。“裴钧说，“我听过一句话。“
“他们说，东区有两个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个是药站的地下一层。“
“一个是转运站的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里放的是什么，我没见过。“
“可有人说，那是'人造星耀'的舱。“
---
厅里，所有人一起看陆沉。
“人造星耀。“苏清雪重复了一遍。
“对。“陆沉说。
“它不是据点，是工场。“
“它做的不是货，是'成品'。“
“这一批，是星耀。“
“台账上那个'顶'字下面那一栏，比别的贵四倍。“陆沉说，“那一栏的东西，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把地图摊开，按在桌子上。
“我定策。“
“三条。“
“第一条。拔据点。转运三站，一夜拔掉，不留活口——这是铁律上那条律，用的是同一句话。“
“第二条。取核心。地下三层的'人造星耀'舱，我要的是那里面的核。“
“我不毁它。“
“我要看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要把它的路，一条一条，抄下来。“
“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我冲阶。“
厅里，静了。
“沉哥，“苏清雪先说话，“你现在的阶位是星耀。“
“是。“
“再往上，是王者。“
“是。“
“你冲王者，要的是'人造星耀'的核心。“
“对。“
“它的核，是做出来的。“苏清雪说，“做出来的东西，你不也说过——核与身子之间，有一道缝。“
“有一道缝。“陆沉说。
“你用它的核，你自己身上也会有一道缝。“
“我知道。“陆沉说。
“我不拿它直接吞。“
“我把它拆开。拆开它的缝，看它的结构。然后我照着我自己的序列，重造一枚。“他说，“重造的核，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我这一世，走的是'练成'的路。“
“我不会在自己身上，钉一根别人给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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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以后，人陆续走了。
苏清雪留在最后。她把那六本册子收进一只木匣，盖好。
“沉哥。“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那本册子的最后一行——'不成品'。“苏清雪说，“它写的是'不计价'。“
“可它后头还有一格。“
“你看过没有。“
陆沉抬起头。
“哪一格。“
苏清雪把册子翻到第四页，把那一页转过来，指给他看。
在那一行的最右端，在“不计价“三个字的后头，还有一格。
那一格，很小。
格子里，写着两个字。
**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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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灯芯爆了一下。
“留用。“陆沉念了一遍。
“不计价的，还留。“苏清雪说。
“留来做什么。“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苏清雪说。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夜很深了。城里还有人没睡。演武场那边有刀声，是孙强还在练那三百下；净化堂的灯还亮着，是林晚还在改那一支“引“。
城头上，换班的兵走过去，脚步声一轻一重。他们的脚步不齐。
他们的脚步不齐，是因为他们各长各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边三百二十里外，有一个叫宁河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站，站的地底下有三层。三层里放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比这一整本册子都贵。
那是他要走的第一步。
可他今天在这本册子上，多读到一样东西。
它把人的基因，分出品级，标了价。
它给星耀的标全价，给钻石的打七折，给铂金的打五折。
它给白银，打二折。
它给不够格的，写了一行“不计价“。
然后它在后头，加了一格。
**留用。**
“苏清雪。“
“在。“
“你把这本册子，抄三份。“陆沉说。
“抄给谁。“
“一份留议事厅。“
“一份送药都，让沈砚看。“
“一份送北辰，让苏清雪旧部的人看。“
“我要让所有跟沉渊站在一起的人，都亲眼看一遍。“
“看什么。“
“看它怎么给这片地上的人，标价。“陆沉说。
他转过身，看着厅里那盏灯。
“前世我守的那座城，破的时候，城里没人知道，自己在别人账本上，是哪一品。“
“他们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几折。“
“这一世不一样。“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它标的价，不是价。“
“是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地图摊着。东边三百二十里外那一点，他用笔圈了一下。
圈里写着三个字。
转运三站。
“拔了它。“他说。
“把它的账本，一页一页，念给这片地上的人听。“
（第1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