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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沿着通道走上主甲板时，午后的阳光正从西侧斜射过来，将舰体的阴影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暗色三角形。
甲板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几辆叉车正在将最后几箱物资运入舱口，船厂技术人员的浅灰色工装在海军官兵的深蓝色作训服之间像一条条流动的溪流。
他走到右舷栏杆旁，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盐和柴油的气味。
一个穿着浅灰色工装的老工程师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那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风和岁月同时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清晰而深刻。
他走到舷边，放下工具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新来的？"老工程师侧过头，目光从帽檐下投过来。
"是，航海部门实习副官。"李墨老实回答。
"航海部门……"老工程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海风中被迅速扯散，"赵航海长是个实在人，跟着他干不会吃亏。"
李墨看着老工程师手中那支正在燃烧的香烟，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些违和。在这艘被高度压缩的紧张气氛笼罩的战舰上，这个人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您是哪里的？"
"船厂的。"老工程师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舰桥方向示意了一下，"主管动力系统。二十二年了，这艘船还只是在图纸上的时候，我就跟着了，一直到现在。"
"您为什么不……"
"不下船？"老工程师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船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要出远门了，当爹的总得送一程。"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栏杆上拧灭，弹进海里。"再说了，这船上还有几个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他们头一回出海就要走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
老工程师弯腰拎起工具箱，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行了，我得去机舱了。小伙子，保重。"
他沿着甲板向舰艉方向走去，浅灰色的工装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缩小，然后消失在通往机舱的舱口处。
海风持续地吹着，将李墨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水正在被风带走，留下一层微凉的触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航海长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到那个老头了？"
"看到了。"
"他姓孙，大家都叫他老孙头。这艘船的燃气轮机是他带队安装的，整个动力系统的调试也是他一手完成的。本来昨天就该下船了，他自己申请留下来的。"
李墨没有说话，他已经知道写遗书的事情。昨晚也被要求写，可是……他居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从今晚开始，你值夜班航海更，负责接收和记录舰载雷达传回的所有目标数据。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信号，立刻报告。"赵航海长拍拍李墨的肩膀，“夜深人静的时候少想那些有的没的。面对危险的时候，不是去恐惧它，而是要保持你的好奇心，尝试去了解，体会。人活一世，这种机会还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的，且珍惜吧。
"明白。"李墨不晓得回答什么，只是机械地点头。
赵航海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舰桥方向。
李墨其实并不害怕危险，甚至也不惧怕死亡。
自从他记事以来，见过的死亡太多了。只是每每想起伊若楠的时候，他就有一些燥热，有一些不甘。如果……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他会更平静的面对这一切吧。
李墨经过主甲板时，听到机舱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那是动力系统启动的声音，两台QC-280燃气轮机正在预热，它们的涡轮叶片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旋转，将燃料的化学能转化为推动这艘万吨级战舰前进的机械能。
他加快脚步，推开通往舰桥的舱门。
作战指挥中心里的灯光比刚才更加明亮了，屏幕上跳动着更多的数据流，操作员们的对话声变得更加短促而密集。
李墨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走到航海室门口，推门进去。
赵航海长不在，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折叠桌上的终端机亮着，屏幕上是舰载雷达系统传回的实时目标数据。
他坐下来，打开航海日志，在第一页的日期栏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字："晴，风力三级。舰载动力系统完成预热，全舰进入战备状态。"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从暗金向深蓝过渡的海面上。
塔那那利佛的后山别墅里，李安然坐在书房的黑暗中，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南湖的实时卫星图像。那些红点和蓝点在海面上排列成复杂的几何图形，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艘满载武器的军舰。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黄薇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键。
"安然。"黄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南湖那边的情况你知道了？"
"知道。"
"他们让我问你，马岛籍官兵是否要撤出战斗序列。"
"不用撤。既然已经编入了作战序列，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让士兵们有个实战机会，积累经验。"李安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安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打起来，马岛会被美国视为敌对一方。"
"我知道。"
"那你还……"
"薇薇姐，"李安然打断了她，"我的血液里流淌的也是华族的血。如果只顾李家，我这些年拼死累活的是在干什么？薇薇姐，你的所有决定，我无条件支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黄薇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哽住的轻微沙哑。"好。"
挂断电话后，李安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花园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那些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翻动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许久之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空白的文档，在标题栏里打了一行字："关于马岛与俄罗斯在非洲大陆开展战略合作的框架协议草案。"
只是等待美国的屠刀落下，这永远不是他的风格。正如他白天说的那样，危机危机，危险越大，机会越大。
借此机会，他不但要跟俄罗斯紧紧捆绑在一起，还要拉上土耳其、法国、南非……
有爱德华的那些资料在手，加上这些力量的加持，他不相信美国人会不顾一切对付他。
十二个小时后，李安然坐在克里姆林宫一间偏厅的深色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瓦洛佳比他晚到了大约七分钟。
"等很久了？"瓦洛佳在对面坐下，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刚到。"李安然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瓦洛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递了过来。"先看看这个。"
李安然接过文件翻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那是一份关于中非共和国局势的简要评估报告，内容涉及该国刚当选的新总统图瓦德拉面临的严峻安全形势。
前总统博齐泽的支持者正在北部和东部地区组织武装反抗，多支民兵武装在首都班吉周边活跃，法国刚刚宣布结束"红蝴蝶"军事干预行动。
"法国人要走了。"李安然合上文件，抬起头。
"最后的日期还没有定。"瓦洛佳靠在沙发背上，"两千五百名法军撤离后，班吉的安全形势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真空。图瓦德拉已经通过中间人向莫斯科发出了信号，他希望俄罗斯能够提供安全方面的支持。"
李安然将文件放在茶几上，"你要派瓦格纳过去。"
瓦洛佳没有否认，"中非有钻石、黄金、铀矿，还有大片的森林和可耕地。法国人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现在他们要走了，总得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
"瓦格纳现在有多少人？"
"核心战斗人员大约一千两百人，大部分是退役的俄军特种部队和空降兵，还有一部分是从叙利亚战场招募的志愿者。装备和后勤由国防部通过非官方渠道提供，资金来源主要是几家关系密切的私营企业。"
李安然听懂了，不由莞尔一笑，"你打算让我来出这笔钱？"
瓦洛佳的目光与他对视，没有回避。"非洲的布局不能只靠瓦格纳。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在经济层面支撑长期存在的架构，采矿权、林业开发、农业合作……这些都需要一个可靠的商业伙伴来运作。你在非洲已经经营了这么多年，从刚果金到莫桑比克，从利比亚到马岛，你的网络比任何人都完整。"
"中非共和国的矿权现在在谁手里？"
"大部分还在法国企业手中，有一些被当地的军阀控制着。图瓦德拉愿意重新谈判所有采矿合同，前提是他能够得到足够的安全保障。"
"你要我做什么？"
瓦洛佳微微前倾身体，"组建一个联合架构。马岛出资金和后勤网络，俄罗斯出军事力量和装备，共同在中非共和国建立一个稳定的存在。收益按照投入比例分配，具体比例可以谈。"
李安然端起红茶又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扩散开一种被时间浸泡后的深沉涩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才缓慢消散。"我需要一个名字。"
"名字？"
"这支力量需要一个名字。瓦格纳是你的，我不碰。但马岛投入的部分需要一个独立的标识，这样在国际舆论上可以切割。"
瓦洛佳靠回沙发背，目光在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上停留了片刻。"你想叫什么？"
"塞拉利昂有一种铁矿，当地人叫它'血矿'。嗯，要不就叫它血色盾牌吧。"
瓦洛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血色盾牌……可以。"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红场。"具体的操作细节，我会让帕特鲁舍夫跟你的团队对接。第一批人员大约两百人，会在明年一月底之前部署到班吉。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图瓦德拉政府的关键设施，同时为后续的采矿和林业项目创造安全条件。"
李安然也站起身，走到窗边，与瓦洛佳并肩站着。
"法国人会怎么反应？"李安然问。
"法国人已经决定离开了。"瓦洛佳的声音很平，"他们会在萨赫勒地区保留大约四千人的兵力，继续执行新月沙丘行动。中非已经不在他们的优先清单上，只要我们不直接威胁他们在西非的利益，他们不会主动跟我们发生冲突。"
李安然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窗外那些缓慢移动的车辆灯光，在脑海中勾勒着中非共和国的地图轮廓。班吉、博桑戈阿、布阿尔……那些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形成了零散而模糊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