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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沉下去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天空被染成一片暗沉的橙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贴在撒哈拉的天际线上。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卷起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李翊坐在坑道里，面前的沙地上摊着几张油田区域的卫星照片。
照片是猎鹰四号在下午拍摄的，分辨率很高，能看清油田里每一栋建筑、每一条管道、每一辆车的轮廓。
“政府军在油田的兵力大约一个营，八百到一千人。”铁锤蹲在他对面汇报，“坦克大约十几辆，大部分是T-55，步兵战车大概二十辆。他们在油田外围构筑了环形防御工事，在几座钻井平台周围部署了防空火力。”
李翊的目光落在卫星照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点。政府军的防线布设得很有章法，防御工事利用油田现有的建筑和设施构筑，形成了多个相互支撑的防御枢纽。
“他们的弱点是兵力不足。”李翊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防线太长了，兵力分散，点与点之间的间隙很大。从间隙穿插进去，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几点发起进攻？”铁锤问。
李翊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他们的兵力已经不足，夜间作战对他们更不利。炮兵先打掉他们的指挥所和通讯节点，切断他们与后方的联系。然后坦克从两翼突破，步兵从正面推进。”
“明白。”铁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凌晨三点，撒哈拉的夜空黑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
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下面，星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有质感的黑暗。
李翊蹲在油田以北约五公里处的一座沙丘上，夜视仪扣在眼前。
幽绿色的世界里，油田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可见。那些钻井平台像一棵棵巨大的钢铁树木矗立在沙漠中，井架顶部的指示灯在夜视仪里闪烁着微弱的光点。
储油罐的弧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灰白色，输油管道的线条在沙地上蜿蜒，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沙漠里爬行。
政府军的防御工事利用油田的围墙和建筑构筑，机枪掩体设在钻井平台的钢架之间，坦克和步兵战车隐藏在储油罐的阴影里。
“炮兵准备就绪。”铁锤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李翊按下对讲机，“开火。”
D-30榴弹炮和M120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高抛弹道弧线，火光在云层底部炸开，把整片天幕映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
炮弹落地的爆炸光斑在政府军的防御工事上一片接一片地炸开。
152毫米高爆弹在钻井平台的钢架之间炸开，弹片在钢铁丛林中横飞，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有几发炮弹击中了储油罐，罐体被炸开一个大洞，原油从破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黑色的河流。
指挥所的目标在第二轮齐射中被覆盖。那是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炮弹击中了建筑的正面，墙体被炸开一个大窟窿，楼板塌下来，把一层完全掩埋在里面。
通讯节点在第三轮齐射中被摧毁。天线被弹片削断，从十几米高的桅杆上坠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发电机被冲击波掀翻，电缆被炸断，火花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政府军的反应很慢，指挥所和通讯节点被摧毁之后，他们失去了统一指挥，各防御枢纽之间无法协同，只能各自为战。
“两翼坦克连，发起冲击。”
东线的二十辆T-72坦克排成散兵线朝油田的侧后方扑去。125毫米滑膛炮的炮管指向政府军的方向，炮塔在夜视仪里呈现出幽绿色的轮廓。
西线的坦克连同时从另一侧发起了冲击。四十辆坦克从两个方向切入政府军的防线，像两把烧红的尖刀插进黄油里。
政府军的基层指挥官开始组织抵抗。RPG-7火箭弹从钻井平台的钢架之间窜出来，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朝T-72飞去。可火箭弹的射手在黑暗中很难准确瞄准，大部分都打偏了，有几发命中的也没能击穿坦克的侧面装甲。
T-72坦克的125毫米炮开始还击。高爆弹在钻井平台的钢架之间炸开，弹片在钢铁丛林中横飞，那些躲在钢架后面的政府军士兵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哈希姆带着步兵发起了冲击，密密麻麻的步兵以散兵线向敌军逼近。
工兵们把爆破筒塞进围墙的基础，拉掉引信，爆炸在围墙上炸开一个几米宽的缺口。
“冲。”
哈希姆从缺口冲进去，迎面撞上几个政府军士兵。他侧身躲开对方刺过来的枪口，用AK-47的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鼻骨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枪声中依然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哈希姆扣下扳机，击中了他的胸口。
身后的士兵从缺口涌进来，步枪的枪声、RPG的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凌晨五点四十分，东边的天际线上开始露出一抹灰白色的光。油田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政府军的抵抗被彻底粉碎。
李翊从沙丘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朝油田的方向走去。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钻井平台的钢架被炮弹炸得扭曲变形，有几座井架已经倒塌，钢梁和管线纠缠在一起。储油罐的罐体上密布着弹孔，原油从破口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输油管道被炸断了好几处，断裂的管口还在往外冒着黑色的油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政府军士兵的尸体散落在油田的各个角落，有的倒在钻井平台的钢架下面，有的靠在储油罐的罐壁上，有的趴在输油管道的管沟里。
哈希姆旅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拖到一起，搜走武器弹药，然后用油布盖上。
俘虏们蹲在空地上，双手抱头，脸上全是恐惧和疲惫。他们的军装被硝烟和灰尘染成了灰黑色，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铁锤从钻井平台的方向跑过来，在黎明的薄雾中气喘吁吁。“长官，油田拿下了。政府军一个营的兵力，阵亡二百多人，伤三百多人，剩下的全部投降。缴获的坦克和步兵战车有三十多辆，还有大量的弹药和补给。最要紧的是，油田的设施虽然受损，可修复之后还能用。”
李翊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最大的钻井平台上。井架的钢架被炮弹炸得扭曲变形，好在主体结构还在。
“通知后方，派人来修复油田。另外，在油田周边建立防线，布置警戒哨。”
“是。”
的黎波里的夜，被地中海的风浸透得黏稠而沉重。
卡大佐坐在阿齐齐亚兵营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米苏拉塔前线送来的战报。战报只有薄薄的两页纸，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身上的贝都因长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被风吹得鼓胀的旗帜。
“米苏拉塔，丢了。”战报的第一行字直白而冷酷，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委婉，就像一把刀，割开了他用谎言和铁腕编织的保护罩。
卡大佐闭上眼睛，把战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帐篷里的其他人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他们知道卡大佐的脾气，知道他在盛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有人曾经在他面前说错了一句话，被拖出去打了五十鞭，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
“马岛。”卡扎菲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马斯克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到帐篷中央。他的步伐很稳，目光直视卡扎菲，没有任何躲闪。
“马岛。”卡扎菲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缓慢。他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头正在打量猎物的老狮子。“你们为什么要帮那些反对派？你们想要什么？石油？还是别的什么？”
马斯克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骆驼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领袖先生，马岛想要的很简单。”他把烟雾吐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米苏拉塔的武装保持中立，不对的黎波里构成威胁。塞卜哈的基地作为马岛在利比亚的永久军事存在，不介入利比亚的内战。作为交换，马岛可以保证，米苏拉塔的武装不会向西推进，不会威胁到的黎波里。”
卡大佐盯着马斯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满是阴鸷，像两把生锈的匕首，在马斯克的脸上来回刮。
“中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们在我的国家里驻军，扶持反对派的武装，然后把枪顶在我的脑门上，告诉我你们是中立的。”
马斯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领袖先生，您应该清楚，如果没有马岛的介入，米苏拉塔早就被您的军队拿下了。可您更应该清楚，就算拿下了米苏拉塔，北约的轰炸也不会停。他们会一直炸，炸到您同意下台为止。”
卡大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听到，他心里的那根刺就会扎得更深一些。
“您在的黎波里的处境并不好。”马斯克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火星在烟灰缸的玻璃表面挣扎了一下，最后化为一丝青烟。“北约的空袭一天比一天猛烈，政府军的损失一天比一天大。您引以为傲的哈米斯旅已经在扎维耶被打残了，第九旅在米苏拉塔损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的部队士气低落，补给困难，能撑多久？”
卡大佐听着马斯克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马斯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如果我们不打了呢？”穆塔西姆·卡扎菲开口了。
他坐在卡扎菲的右手边，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如果政府军单方面停火，专注防守的黎波里呢？”
马斯克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卡扎菲的第四个儿子，第九旅的指挥官，被认为是几个儿子里最有能力的一个。
“停火可以。可您需要明白，停火不是认输，是为了争取时间。”马斯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政府军需要时间整编，需要时间补充装备和弹药，需要时间重新组织防线。马岛需要时间把米苏拉塔的武装整合成一支能打的部队，需要时间在塞卜哈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穆塔西姆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无奈。“你们拿石油，我们拿时间。这笔买卖，不亏。”
帐篷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卡大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马斯克。他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锋利，可警惕一点都没有减少。
三天后，马斯克回到米苏拉塔时，李翊正在机场指挥所的楼顶抽烟。
晨光从地中海的方向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光。那些被炮弹炸得千疮百孔的建筑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像一排排被打碎牙齿的嘴。
“谈得怎么样？”李翊把烟叼在嘴角，递了一根给马斯克。
马斯克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干燥的空气中缓缓升腾，被海风吹散成一条灰白色的丝带。
“他拒绝了。”马斯克的声音很平静。
李翊转过头看着他，有些诧异。
“卡大佐拒绝了中立的提议。他说利比亚的土地上不允许任何外国驻军，他说米苏拉塔的武装必须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他说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马斯克把烟灰弹掉。
“那就打到他同意为止。”李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从地中海吹来的风。
“对，那就打。”马斯克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海面。“卡大佐这个人，这辈子从来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从二十七岁上台到现在，四十二年，他没输过，所以他不知道输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得尝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