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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津白点头,片刻后问道:“一个月时间太长,能不能快点?价格好商量。”
老头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说了,一个月。不接受催单。”
“我一周后要回国。能不能赶一赶?”
老头把裁皮刀往门框上一磕,发出“铛”的一声响,语气不耐烦:“赶不了。手工的东西,快不了。你要急单,去商场买流水线货,别来找我。”
他说完就把顾津白的信用卡往边上一扔。顾津白伸手抵住了门板,力道不大,但很稳。
他的目光越过路易斯的肩膀,落在工作室里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只半成品的手拿包,皮面刚上了第一遍蜡,还没打磨完,但缝线已经走了一半。那些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弧线转弯的地方流畅得像水流过石头。旁边钉着一张手绘的结构图,标注密密麻麻,连内衬翻折的角度都精确到毫米。
顾津白看着那只包,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路易斯。
“我太太也是做设计的。服装。她画图纸的时候,一条线有时候要改十几遍,改到最后整张纸都磨毛了。我每次看她画图,都觉得那些线是有生命的。”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昨天我选的那张皮子,你一眼就认出是最好的。我想她拿到的时候,能知道做这个包的人,跟她是一样的人。”
路易斯握着裁皮刀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顾津白看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哼了一声,把裁皮刀从门框上拿下来,别回围裙口袋里,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他闷声说,语气还是不耐烦,但比刚才松了一些,“明天早上六点来取。晚一分钟我关门。”
顾津白点了点头,走进去,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路易斯没再理他,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干活。他先把那只半成品的手拿包拿起来,上了第二遍蜡,用一块粗布用力擦拭,皮面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换了一块软布,蘸了更细的蜡,一点一点打磨边缘,指腹沿着皮面的弧度缓缓推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的东西。
顾津白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工作室里只有蜡块摩擦皮面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裁刀切过皮料的“嗤”声。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皮料碎片照得金黄。
路易斯做了一会儿,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太太做什么风格的衣服?”
“简约。廓形利落,细节收在里面。”顾津白想了想,“她不喜欢太张扬的东西,但经得起细看。”
路易斯“嗯”了一声,把那只手拿包翻过来,开始处理底部的弧线。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无比,裁下来的皮料边缘光滑得像刀切豆腐。
顾津白看着他的手法,忽然想起沈荞做衣服时裁料的样子。她也是这样,剪刀下去之前会屏住呼吸,剪完才吐一口气。他以前看她裁料,总觉得她太较真,一寸的误差也要重来。现在看路易斯,他明白了。那种较真不是较真,是把东西做好的唯一方法。
路易斯又做了一会儿,忽然把刀搁下来,偏头看了顾津白一眼:“你刚才说,她画图的时候会磨毛图纸。”
“嗯。”
“那就对了。”路易斯把那只半成品的手拿包拿起来,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赶工可以。但我不做次品。明天早上六点,带着你那张卡来。”
第二天清晨,顾津白准时到了。路易斯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只扁平的防尘袋,深灰色的帆布,扎着一根皮绳。他递给顾津白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用得好,皮子会越养越亮。别沾水,别暴晒。用坏了拿回来,我修。”
顾津白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只小包躺在里面,墨绿偏灰的皮面泛着温润的光,缝线细密如发丝,搭扣用了暗金色的黄铜,开合的时候手感沉甸甸的。没有多余的装饰,连logo都没有,只在包内侧缝了一小块皮标,上面压了一行极小的字。顾津白凑近了才看清,写的是路易斯的名字和一串日期。
他把袋子收好,朝路易斯点了点头:“谢谢。”
路易斯摆了摆手,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皮围裙在晨光里晃了两下,消失在门后面。
、
顾津白当天飞回了国。航班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从机场直接回了公寓。
门锁转开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温小宝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津白轻手轻脚地把行李放下来,拎着那只防尘袋走进了卧室。
沈荞躺在床上,睡着了。她侧着身,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伸在枕头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设计册,铅笔夹在书页里,笔尖朝外。
她大概是在等他的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灯都没关。
顾津白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沈荞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那只防尘袋轻轻放在她枕边,没有急着叫醒她。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停在下巴的位置,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刚睡醒的时候皮肤上带着一点温度,软软的,像刚烘过的棉布。
沈荞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焦。她看见他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嘴角却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嗯。”顾津白把那个防尘袋拿起来,放在她手里,“给你带的。”
沈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解开皮绳,把那只包拿了出来。清晨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皮面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慢慢浮起来。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摩挲过每一道缝线,然后翻到内侧,看见了那块小皮标上的压字。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
“你挑的皮子?”她问。
“嗯。一眼看中的。”
沈荞把包贴在胸口抱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伸手去够他的脸。她的手指摸到他的下巴,摸到他赶路没刮的胡茬,然后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拍了一下。
“去洗澡。你身上有飞机味。”
顾津白笑了一下,站起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才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荞靠在床头,把那只包翻来覆去地看,手指一遍一遍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上床沿,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