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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遥望宣府,关门紧闭(第1/2页)
宣府镇城,大明北门之锁钥。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晦暗的一刻。
地平线上,高耸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雉碟在寒风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铁青色。
秦烈勒住战马,坐下的黑马喷吐着粗重的白气,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土。
在他身后,一千余名秦家军甲胄相连,人人面带倦容却目光如电。
那是杀透重围后的惨烈之气,即便是在这塞北的冷风中,也吹不散他们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大人,瞧见了。”
陈勋纵马来到秦烈身侧,用马鞭指着远方。
在那高耸的宣府南门墙头上,旌旗低垂,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身影,以及那一尊尊森然架设的红夷大炮。
更显眼的是,原本应当在拂晓开启的厚重城门,此时依然死死地闭合,巨大的门栓与包铁的木门在晨光下显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怎么没开门?”
张铁锤瓮声瓮气地嘀咕,“土木大营溃了,咱们这些逃命回来的,他杨洪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秦烈没有接话。
他深知,此时的宣府总兵杨洪正处在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抉择时刻。
土木堡惨败的消息想必早已通过塘报传回,但朝廷的旨意未到,朱祁镇生死未卜,杨洪怕的不是鞑子,而是这城门一开,万一混入了瓦剌的细作,或者引来了追击的溃兵冲击城池,他杨家几代人的富贵便要在火中化为乌有。
“走。”
秦烈轻踢马腹。
千余骑缓缓推进,马蹄声在这死寂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待到离城墙约莫两百步时,城头上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止步!前方何人!”
一名披甲将官在雉碟后探出身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秦烈勒马,仰头看向那巍峨的城楼。
他此时浑身浴血,那件皂色鸳鸯战袄早已被染成紫黑,左肩上的红布条在风中狂舞。
他示意身后的亲卫举起那杆残破的明军大旗,高声道:
“我乃宣府前卫总旗秦烈!奉命……杀敌突围而归!尔等开门接应!”
城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甲胄摩擦声响起。
宣府总兵杨洪,这位在塞北威名显赫的老将,此时正扶着腰间的一品绣春刀,面色铁青地注视着城下这支怪异的队伍。
他身边的偏将杨俊低声道:“大帅,瞧他们这身打扮,人人配马,却披着胡甲,手里拎着的脑袋还没干透血。土木堡二十万人全军覆没,哪能出来这么多齐整的兵马?莫不是也先派来赚城的死士?”
杨洪双眼微眯,他看到的更多。
这支人马不乱,虽然疲惫,但阵型衔接极其紧密。
火铳手位居中军,长矛手护住两翼,最重要的是,那领头的年轻人即便面对城头那数百尊杀器,脊梁骨竟也如标枪般笔直。
“本将乃宣府总兵杨洪!”
杨洪声如洪钟,从雉碟后传下,“圣驾蒙尘,大敌在前!本将奉密旨,宣府四门闭锁,任何人不得入城!违令者,视同谋逆!”
“杨总兵!”
秦烈纵马向前数步,声音不卑不亢,直透人心:“王振误国,权阉已然伏诛!圣驾虽蒙尘,但我大明军魂未散。我身后这些兄弟,多是宣府、大同的边兵,是这长城根下的老骨头。他们杀透重围,拎着鞑子的脑袋回来,不是为了吃这闭门羹的!”
他猛地一挥手,张铁锤和陈勋将马鞍两侧悬挂的首级全部解下,狠狠地掼在地上。
数百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冻土上乱滚。
“这些是瓦剌也先部下精锐搜山队的首级,还有那金甲骁将铁鹞子的脑袋!”
秦烈指着地上那颗金发虬髯的头颅,字字如金石落地,“我等不求赏赐,只求回关休整。杨大人,开门!”
杨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颗首级,确实是也先麾下阿速部的高层。
这等军功,即便是在承平时期也足以官升三级。
可现在……
“秦总旗,非是本将冷酷。”
杨洪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阴冷更甚,“土木喋血,天子叩门。也先的大军就在你身后三里,本将若开了这扇门,若是鞑子衔尾而至,这宣府城丢了,你担得起吗?”
“不开门,便是陷我等死地!”
周猛在后方怒吼,神机营的兄弟们已经纷纷举起了火铳,气氛降到了冰点。
“收起火器!”秦烈猛然回头,低声呵斥。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封建将领的心理防线极其脆弱。
一旦城下发生骚乱,杨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令万箭齐发,将他们这支“残军”彻底抹杀在城根之下,以保全他的功名利禄。
“杨总兵。”
秦烈转过身,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怕也先,我理解。你怕丢了城池,我亦理解。但你怕那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降罪,却忘了这宣府城后的百万黎明。我们不入城也罢,但请杨总兵赐予清水干粮,我秦烈,就在这城墙之下,为您挡住也先的先锋!”
杨洪正要开口拒绝,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暴起一团冲天的烟尘。
“呜——呜呜——!”
那是不属于大明的长角号,声音浑浊而沉重,带着草原上那股子野草荒原的杀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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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秦烈眼神一凝。
他也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在那翻滚的尘土中,数千名瓦剌精锐铁骑如同黑色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宣府扑来。
他们并不急着攻城,而是像盯上了腐肉的秃鹫,直勾勾地锁定在城墙下这支孤零零的残兵身上。
“大人!鞑子,少说有三千骑!”陈勋的声音在发颤。
三千对一千。
一方是气势如虹、连皇帝都抓了的战胜之师;一方是背靠死墙、退无可退的溃兵残勇。
城墙上的守军也乱了。
那些从未见过土木堡惨状的宣府新兵,看着地平线上那遮天蔽日的胡旗,有的甚至已经握不住手中的枪杆。
“杨大人,您瞧好了。”
秦烈没有再看城头一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将刀鞘随手丢弃,那是背城一战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动作决绝。
“全体下马!马匹集中在中军,结阵!”
秦烈深知,骑兵对冲,他们必败无疑。
唯有背靠城墙,利用这道百丈高的绝壁作为唯一的防线,将步兵阵型的韧性发挥到极致。
“柳成林!把你那几门迅雷炮给我推到最前面!哪怕膛炸了,也要把第一波冲锋给我挡住!”
“周猛!鸳鸯阵,长盾在前,枪手居中,火铳手在盾牌缝隙里给我打!不许乱放,看我的手势!”
“陈勋,带你的老骨头守住侧翼!要是被鞑子从边上凿开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墙根儿底下喂狗!”
命令如疾雷般落下。
这些刚刚收拢的兵卒,在秦烈那股子近乎癫狂的镇定面前,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惊慌。
马匹被驱赶到阵型最后方,它们挤在城墙根下,发出阵阵低鸣。
一千名残兵,在宽达百丈的城墙根部,组成了一个厚实的、充满倒刺的铁猬。
秦烈立在最前沿,他的脚下就是刚才那堆鞑子的人头。
他用雁翎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猛地一划,任由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弟兄们,咱们回不去家,因为有人关了门。”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股子悲壮的狠劲:“但也先也别想带咱们走。身后是宣府,是咱们大明的地界!想活命的,跟我杀个痛快!今日若战死,咱们的尸首便是这宣府的新墙!”
“杀!杀!杀!”
一千人的咆哮,在巍峨的宣府城墙下激荡。
杨洪站在城楼上,手死死地按在城垛的青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看着城下那支正在迅速变阵、爆发出惊天杀气的残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作为老将,他见过精锐,见过悍卒,却从未见过一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溃兵,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决绝的战意。
“大帅,咱们……真的不开门吗?”
偏将杨俊的声音也有些动摇。
“不能开。”
杨洪闭上眼,声音沙哑,“开了,大同和土木堡的余孽会把宣府冲垮。传令下去,三军战备。若城下这支人马败了,鞑子靠近百步,立刻放箭开火!”
“那城下这帮兄弟……”
“那是他们的命。”
杨洪重新睁开眼,目光冷如磐石。
城下。
瓦剌先锋三千骑已经突入到了两百步内。
领头的瓦剌校尉满脸狞笑,他在也先帅帐前领了军令,要在这宣府城下,把这支残存的明军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
“放箭!”
漫天箭雨如黑色的蝗虫席卷而至。
“举盾!”
秦烈狂吼。
盾牌撞击的声音密如落雨。
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型没散。
秦烈躲在铁牌后,他在等,等那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的战术极其简练:利用迅雷炮的瞬间爆发力打乱冲锋节奏,然后亲率敢死队反冲锋,只要能撼动对方的势头,在这背靠城墙的窄地,骑兵的冲击力发挥不出来。
五十步。
三十步。
瓦剌骑兵那狰狞的脸孔已清晰可见。
“柳成林,送他们上西天!”
秦烈猛地挥刀。
“轰——!”
四门压实了碎铁片和铜钱的迅雷炮同时怒吼,喷射出的火焰长达数丈。
在如此近的距离,这种霰弹的威力是毁灭性的。
前排的百余名瓦剌骑兵连同战马,瞬间被撕成了漫天血雾。
“跟我冲!”
秦烈一步跃出盾墙,手中的雁翎刀带起一道猩红的弧线。
在那一瞬间,他不是一个总旗,也不是一个穿越者,他就是这大明最后的一根傲骨。
城头上的守军惊呆了。
在他们眼中,那一千残兵竟然在承受了三千精锐铁骑的冲锋后,硬生生地从阵型里杀了出来,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反向刺入了瓦剌黑色的海啸之中。
这是自杀式的疯狂,更是足以撼动灵魂的勇气。
杨洪看着在血雾中翻飞的那抹红色身影,他的手,终于颤抖着按向了城楼上的传令鼓。
但他还是没下令开门。
他在等。
等这支队伍,到底能不能在那三千铁骑的绞杀中,撑过第一波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