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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方院里的灯全亮了。
堂屋、东西厢房、厨房，每一间屋子都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院门大敞着，门楣上那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下垂的穗子一摆一摆的。
方晓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殷秋月又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噼里啪啦，油烟味顺着走廊飘过来，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她一边炒菜一边指挥方贤剥蒜，嗓门大得隔着两间屋子都听得清。
“老方，蒜呢？还没剥好？你这速度，我炒盘青菜都得等到明年去！”
方贤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围裙系在棉袄外面，笨手笨脚地剥着蒜头。
听见老伴儿催，他也不恼，慢悠悠应了一声“快了快了”，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加快，应该是他没掌握要领，不知道蒜头应该拍一下再剥。
小青莲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在院子里追着大青妈跑。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着跑着摔了个屁股蹲儿，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追。
小青山手里举着玩具手枪，戴着大盖军帽，跟在她后面追，似是在保护她，竟有了点做哥哥的模样。
方晓梅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水井边走过来，看见这俩疯孩子，笑骂了一句：
“慢点儿跑，摔破了膝盖过年可没地方买红药水。”
小青莲依然充耳不闻，追着大青妈满院子转圈，笑声脆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珠子。
方晓东正看得入神，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喂，发什么呆呢？”
林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在厨房忙活的。
“霜霜，你怎么跑出来了？我妈和姜婆婆忙得过来？”
“秋月姨嫌我碍手碍脚，把我撵出来了。”林霜撇撇嘴，把手伸到他面前，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你摸摸，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都快没知觉了。”
方晓东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活该，谁让你逞能，洗菜也不知道加点热水。”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开，把她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林霜被他搓得有点痒，缩了缩手，直接把手捂在了方晓东的脸颊上。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媚眼迷离：“东哥，你瘦了。”
“没瘦，那是结实了。”方晓东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去，帮我妈端菜去。今晚......上来我屋里睡。”
林霜捂着脑门，瞪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股子娇媚的笑，转身跑了。
方晓东笑了笑，双手插进裤兜里，往堂屋走。
堂屋里摆了满满两大桌，沙发都被移了位。
靠墙那八仙桌是给家人和孩子的，方贤、殷秋月、姜婆婆、方晓梅、莫雪生，还有小青山和小青莲。
靠堂屋大门那张大圆桌是给朋友们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杯子里倒满了酒和饮料。
麻子他们还没到。
林雪正端着脸盆在摆筷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方晓东，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亮亮的。
“晓东哥。”
方晓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方晓东伸出手，绕过桌上的碗碟，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想我没？”
林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摆筷子，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想……”声音轻轻的。
方晓东笑了，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把筷子拿走，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出胳膊，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林雪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别，那么多人在家呢……”
方晓东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身后的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这一刻都远了。
“咳咳——”
林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鱼头汤，站在堂屋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等吃完了饭再腻歪？快，这汤可沉了，我快端不住了。”
林雪“呀”了一声，慌慌张张从方晓东怀里挣出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方晓东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伸手接过林霜手里的汤盆，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中间。
“开饭开饭，人都齐了吗？”
话音还没落，院门又响了。
突突突地摩托车声，很是热闹。
嚯，麻子那哥几个，带着头盔，开着三辆崭新的红色幸福250摩托车，牛气哄哄地停在了方院门口。
麻子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缩着脖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包子、陈刚，还有一个方晓东没见过的小姑娘。
那姑娘二十出头，眉目俊俏，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跟在麻子身后，有点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东哥！我们来了！新年快乐啊......”麻子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走到方晓东面前，搓了搓手：
“一接到你的电话，就直接杀过来，摩托车差点打不着火，路上冻死了，还是坐汽车舒服啊。”
方晓东没搭理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姑娘身上，挑了挑眉。
“这位是？”
麻子挠了挠头，侧身让出那姑娘，表情有点不自然，又有些显摆。
“罗英。我女朋友。我以前应该跟你提过的啊。”
方晓东想起来了。
上次麻子在家提到过，说谈了个女朋友，在清名桥派出所当民警。
他打量了那姑娘一眼，长得挺端正，短发，眉眼间有一股子英气，看着就是个爽快人。
“罗英同志，欢迎欢迎。”方晓东笑着伸出手，“麻子这小子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到你？这小子喜欢瞎玩，以后你得看好他。”
罗英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跟他握了握，大大方方地说：
“东哥好，天天听陈强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真神了。”
麻子在旁边急眼：
“哎哎哎，什么叫天天，我要是真天天说，你不得嫌我烦呢。”
罗英白了他一眼：“我就嫌你烦......”
一屋子人都笑了。
陈刚和包子跟在后面进了屋。陈刚手里提着两瓶酒，包子怀里抱着一箱鞭炮。
“东子，今天喝我弄来的酒，我放桌上了啊。”陈刚把那两瓶西凤酒摆在大圆桌的中间，“这酒可是我从朋友厂里供销科弄来的，西凤酒厂的内部货。”
“行啊刚哥，挺有路子，这酒一看就不简单。”方晓东拍了拍他肩膀。
包子把那箱鞭炮搁在院子角落里，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他还是那副酷酷的，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冲方晓东点了点头，叫了声“东哥”，就嘿嘿地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晓东也不介意，一把搂住他肩膀：
“包子，又过一年了，别就知道耍酷，该找个女朋友了。”
包子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麻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东哥啊，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和一个姑娘正交往着呢，你还认识的。”
包子瞪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却大了几分。
“谁？”方晓东瞬间来了兴趣。
“就是那个童雨的同学，叫杨小芳的，跟咱一起溜过冰的，还是人家姑娘主动追的包子，嘿嘿。”
“哟，女追男，一层纱嘛，这事儿靠谱，那姑娘我记得，挺乖巧的，是个当老婆的好姑娘。”
方晓东搂着表情尴尬的包子，往堂屋去。
人都到齐了，林方、王刚和猛子都入了座。
两桌坐得满满当当，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堂屋填得热热闹闹的。
方贤端起酒杯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些。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先看了看方晓东，又看了看林雪和林霜，最后落在姜婆婆脸上。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来，干杯，祝大家新年快乐。”
“干杯——”
十好几只杯子举起来，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溅出来，落在桌上，落在手上，没人去擦。
方晓东端着杯子，抿了一口。
西凤酒入口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还是小时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