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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入夜，土瓦河的水面泛着幽暗的波光。
方晓东站在码头的水泥墩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身后，孟颂带着几个二连的士兵，正指挥着随船而来的搬运工将香江号船舱里的货物一箱箱卸下，码放在卡车车斗里。
香江号这次的货比上次多了近一倍。
除了洋酒、香烟、日用百货这样的常规商品，还有几口不起眼的木箱，被林阳亲自带人从船舱最深处搬出来，单独码在一边。
方晓东瞥了一眼那些木箱，没说什么。
林阳走过来，压低声音：
“东哥，东西齐了。另外，兄弟们也到齐了。”
方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香江号的甲板上，站着刚卸完货的七八个精壮汉子，高大的猛子，也在其中。
都是苦力打扮，面容寻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朗，只有他们远洋公司的弟兄们懂。
方晓东微微点头，收回目光，对着林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让他们分批上岸，去仓库那边等着。别扎堆，别引人注意。”
“明白。”林阳转身离去。
方晓东把烟头扔进河里，火星在水面上嗞啦一声熄灭。他转身走向卡车，正要招呼孟颂准备发车——
“突突突——”
码头入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一队。
三辆军用卡车，车斗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打头的是两台美式威利斯吉普车，车头的防撞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车队径直冲进码头，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片尘土。
士兵们不等车停稳便纷纷跳下，动作麻利，枪栓拉得哗啦作响，转眼间便将方晓东的卡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乌泱泱的人头，黑压压的枪口。
孟颂脸色骤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他手下的几个士兵也纷纷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往卡车方向靠拢。
方晓东抬手，轻轻压了压孟颂的手臂。
“别慌。”
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吉普车上。
车门打开，郁亮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今晚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和酒馆里那个醉醺醺的纨绔形象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比任何时候都浓。
他径直走过来，脚上的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晚上的，码头还这么热闹。”郁亮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方晓东脸上扫过，落在卡车车厢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上，“我接到举报，说有人利用军用码头走私违禁品。公事公办，我过来看看。”
是的，他的确接到了举报，这是昨晚军官俱乐部内，喝得醉醺醺的方晓东故意漏出去的“风”。
孟颂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郁参谋，这批货是丹伦副团长亲自交代放行的，酒水清单早就报备过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报备？”郁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报备给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卡车车厢的挡板，语气轻飘飘的：
“再说了，酒水报备了，其他东西也报备了吗？”
孟颂还要开口，方晓东伸手拦住了他。
方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货单，递到郁亮面前，语气平淡：
“郁参谋，这是这批货的清单。烟、酒、还有一批日用百货，全是正经商品。数量、种类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一些日用品可是丹伦副团长要发给前线将士过年用的！”
郁亮接过货单，随意扫了一眼，没有仔细看，直接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货单可以作假，货也可以夹带。”他抬眼看向方晓东，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我要的是开箱检查。所有箱子，一个一个查。”
方晓东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动。
码头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士兵们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孟颂的手死死攥着枪柄，连跟船而来的搬运工，都缩在远处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方晓东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从容的笑。
他弯腰捡起被郁亮扔在地上的货单，慢慢展开，抚平褶皱，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行。”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郁参谋要查，那就查。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郁亮，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批货，是丹伦副团长让我从曼谷采购的，款子已经付了，税也准备交。郁参谋要查，可以，但查完如果没有问题——”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沉了：“这个场子，丹伦副团长迟早要找回来。”
郁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丹伦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他在酒馆里被丹伦安排人硬生生地架走，像一个小丑！回到军营里，那些军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叔叔貌吞将军虽然位高权重，但丹伦也是军部任命的实打实的副团长，而且深受底层军官爱戴。
郁亮咬了咬牙，还是挥了挥手：“查！给我仔细查！”
士兵们立刻涌上卡车，开始一箱箱翻检。
酒、烟、日用百货，全被从车厢里搬出来，堆了一地。
刺刀划开纸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洋酒瓶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士兵粗重的喘息，在码头上回荡。
粗暴的士兵，甚至打碎了好几瓶名贵的白兰地洋酒。
方晓东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色如常。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郁亮脸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翻检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士兵们把卡车翻了个底朝天，连驾驶室的座椅底下都没放过。
但除了清单上列出的那些商品，什么都没找到。
郁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亲自跳上车斗，把角落里的几个箱子又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方晓东靠在卡车挡板上，慢悠悠地开口：
“郁参谋，查完了吗？要不要把车也拆了看看？”
郁亮从车斗里跳下来，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方晓东，像是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他明明接到线报，说这批货里会夹带枪支弹药进城。
可翻遍了所有箱子，连一颗多余的子弹都没找到。
“郁参谋。”方晓东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紧不慢，“这批货，你翻也翻了，查也查了。明天我会亲自去补税，该交的一分不少。现在——”
他往卡车方向偏了偏头，语气忽然冷了几分：“我可以走了吗？”
郁亮紧咬牙关。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不行！这批烟酒还没有报税！也属于走私物品！我要带走！”
这明显有些无理取闹了。
就在这时——
“嘀嘀——”
码头入口又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来。
车子停在人群外围，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推门下车，快步走过来。
方晓东认出他，敏吞的副官，叫奈温。
奈温走到郁亮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郁亮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憋屈的表情。
奈温说完，转向方晓东，态度比郁亮客气得多：
“林老板，郁参谋也是职责所在，多有得罪。这批货没有问题，你们可以走了。税金的事，明天来城市商业行署办手续就行。”
方晓东看了郁亮一眼，又看了看奈温，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奈温副官通融。”他转身对孟颂挥了挥手，“装车，走。”
卡车重新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颂跳上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还没有散去的士兵，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方晓东坐在驾驶位，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卡车缓缓驶出码头，汇入土瓦城昏暗的街道。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方晓东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刚才趁着孟颂和郁亮周旋的间隙，走到车厢后面，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将油布下面那几箱违禁的枪支弹药全部收入了空间。
前后不过十几秒，没有任何人察觉。
郁亮翻遍了整个卡车，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方晓东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很是清爽。
他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街道，眼底映着远处军营的灯火，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把火一烧，算是完全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