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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专家团队在金陵市第一医院，一待就是整整七天。
山本教授亲自执刀，为姜婆婆实施第二次清创手术，手术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整整四个小时，分秒难熬。
方晓东僵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指尖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燃尽，脚边的烟蒂早已散落一地，弥漫的烟雾裹着他满心的焦灼，挥之不去。
林霜安静地陪在他身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纤细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满心的担忧全都藏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小雪，方晓东故意没有通知她，小丫头已经经历过一次莫大的刺激，这次就瞒着她吧。
终于，手术室顶端的红灯骤然熄灭。
山本教授步履略显疲惫地走出来，缓缓摘下口罩，布满倦容的脸上，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桑，手术非常成功。老人家的生命力远超我的预料，患处感染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性命无忧。”
短短几句话，瞬间砸中了方晓东的心口。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山本教授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再多的感激，此刻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沉甸甸的两个字，能道出他此刻的心情。
山本教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带着随行的专家团队转身离去。
方晓东伫立在原地，看着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护士推着病床缓缓走出。
说实话，他一直在内心是很抵触日本人的，可是这次，不得不说，欠了他们很大人情！
病床上的姜婆婆还未从麻醉中苏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胸膛平稳起伏，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跳动，每一声滴滴声响，却让人很安心。
林霜再也忍不住，快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婆婆枯瘦的手，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打湿了被褥。
方晓东没有上前，他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向走廊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光，强光逼得他闭上双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这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
……
姜婆婆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方晓东在秦淮河边的宅子里里接到了秦放的电话。
“东子，准备一下，立刻来燕京一趟，我爸过几天要见你。”
秦放的声音格外郑重，全然没有往日的随意，方晓东握着听筒，瞬间愣在原地。
“秦叔要见我？出什么事了？”
“来了你就知道了。”秦放顿了顿，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兴奋，“记住，把你的勋章都带上，还有一等功证书，一并带来。”
话音落下，方晓东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心头微动，一个模糊的猜测，已然浮出水面。
……
1980年十一月初，金陵城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秋风扫过，满地枯黄，透着几分萧瑟的秋意。
方晓东坐在秦淮河边的老宅院里，指尖捏着一张金陵直达燕京的软卧下铺火车票。
经过多日调养，姜婆婆已经搬回了家中休养，如今已然能靠着床头端坐。老人依旧消瘦，脸颊深深凹陷，眼窝深陷，可浑浊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生机，再也没有往日的死气沉沉。
她紧紧拉着方晓东的手，声音沙哑却温和：
“东娃儿，婆婆这条命，算是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不用惦记家里，只管去忙你的正事，有霜丫头在我身边，一切都好。”
方晓东心中暖意翻涌，看着婆婆日渐好转的状态，忍不住感慨。
新一代抗生素的效果远超预期，这个年代的人，骨子里的生命韧性，远比想象中还要强大。
“婆婆，我去燕京不会很久。家里有林方他们和霜霜照看，您只管安心养身体，赶紧好起来，等我回来，给您带正宗的燕京烤鸭！”
“好，好，我的乖娃儿。”姜婆婆嘴角扬起微弱的笑意，眼里满是慈爱与欣慰。
“晓东哥，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也想跟你去燕京！”林霜在一旁眨巴着眼睛，软着嗓音撒娇，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方晓东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佯装严肃：
“乖乖在家照顾婆婆，别胡闹。等以后我在燕京置办一套四合院，有的是你去玩的时候。”
“唉……又要一个人守着家里啦。”林霜努起小嘴，故意摆出一副失落委屈的模样，可心里清楚，她绝不可能丢下婆婆独自离开。
方晓东看着她故作委屈的样子，只是无奈笑了笑，并未多言。
……
秋日的阳光洒在庭院里，金黄的银杏叶挂满枝头，风一吹，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金。
大青妈温顺地趴在方晓东脚边，咖啡在不远处追着飘落的落叶，撒欢打转，满院都是温馨的气息。
“东哥，行李都收拾好了。”张小龙拎着一个质感考究的皮质旅行包走过来，“换洗衣物、勋章、一等功证书，还有你特意交代的几包特产茶叶，全都装好了。”
方晓东拉开拉链快速检查一番，随即叮嘱道：
“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的事，你们务必盯紧，千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每周末，记得接小雪回家。”
“东哥放心，有我们三个在，保证万无一失！”张小龙拍着胸脯保证。
方晓东点点头，利落起身。
一旁的李立强早已准备妥当，沉声说道：
“小龙，送我们去车站。”
金陵火车站内，人声鼎沸，老式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滚滚蒸汽弥漫在空中，裹挟着浓重的煤烟味与铁锈味，充满了独属于这个年代的沉重感。
方晓东拎着行李上车，找到自己的下铺，将行李随手放在枕边，顺势躺了下来。李立强睡在上铺，此次前往燕京，只带了他一人随行。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响，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
先是城郊低矮错落的平房，最后是一望无际、收割完毕的稻田，只剩满地枯黄的稻茬，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瑟。
方晓东枕着双臂，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心绪渐渐平静。
从金陵到燕京，绿皮火车要行驶将近一天一夜，这段时光，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
秦放的父亲要见他，还特意叮嘱带上勋章与立功证书，其中深意，他早已心知肚明。
这次绝非简单的表彰慰问，大概率是有一番委任。无论如何，这都将决定他未来的发展方向。
回想一路走来，还算顺利，事业更是一路高歌，方晓东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轮的哐当声像是温柔的催眠曲，混杂着车厢里淡淡的煤烟铁锈味，渐渐将他拉入了梦境。
恍惚间，他置身于一片茫茫沙漠，烈日高悬，热浪翻涌，远处的沙丘如同金色海浪，连绵起伏。
他手中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美钞。对面站着一个身着白袍、头戴头巾的中东男子，嘴里说着流利的阿拉伯语，话语模糊不清，唯有对方口中那排金灿灿的牙齿，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
画面骤然切换，他突然身处一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桌上摊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红色记号。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透着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他浑身紧绷，猛地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是配枪的位置，可那里，空空如也。
“同志，查票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列车员站在铺位旁，手里拿着票夹，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方晓东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紧紧按在腰间，五指虚握，俨然是常年握枪形成的本能动作。
“济南站到了，现在查票。”列车员看着他满头冷汗的样子，眼神越发古怪。
方晓东缓缓松开手，掌心满是冷汗，他连忙从兜里掏出车票递过去。列车员又打量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他靠在铺位上，后背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依旧急促。
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仿佛是亲身经历过的过往，又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预兆，让他心头莫名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