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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层之间一旦达成平衡,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底下那些依附大树的爪牙,顷刻间就成了可以舍弃的棋子。
这个道理,秦宇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申屠鲍、那爱国他们的博弈棋盘里,熊五已经作为筹码交出,吴甲被按下暂时搁置,麒鸣县的人事名额分割妥当,大局已经稳住。
剩下吴晦、李犇这类小辈恶徒,还有李犇那位身居县政协副主席的父亲,在那些高层眼中,分量轻得如同尘埃,无足轻重。
可秦宇忘不了柳翠柔带回来的那些证人,忘不了多年前校园里那场绵延长久的伤害。
对当年受害的人、对被毁掉一生的家庭而言,这桩旧案从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边角小事。那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心头,日复一日,永不停歇地折磨着他们;是一个又一个断掉未来的家庭在暗夜里的苟延残喘。
一边是集团博弈里轻飘飘的取舍,一边是普通人血肉里、灵魂中,沉甸甸的苦难。这巨大的割裂感,沉甸甸堵在秦宇胸口。
高层的默契只管大局的稳定,却拦不住专案组循着已经固定的证据,向这些漏网之鱼落下法网。
李宸拿着整理完毕的报批手续走到秦宇面前,低声道:“手续批下来了,吴晦、李犇,还有李犇的父亲李敬山,三份拘捕文书全部到位。可以同步行动。”
秦宇抬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分三组同时动手,不给他们串供的机会。
吴晦现在还在羚脚区巡捕卫,身在体制内,他最想不到我们会直接上门;李犇闲居在麒鸣县家里,李敬山今天下午在政协参加座谈,正是动手的时机。”
抓捕方案安排得简洁干脆,不再是围剿熊五云顶汇那样重兵压阵、浴血对峙的大阵仗。这几个人手里没有死士打手,倚仗的从来不是刀枪,而是背后那层靠山的光环。
羚脚区巡捕卫,办公楼里还和往日一样秩序如常。
吴晦依旧顶着羚脚区巡捕卫副卫令的头衔,一身制服穿得板正,平日里说话做事自带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气。
这些日子熊五出事,上面风声隐隐,他心里其实一直有点不安,但转念一想,自己背后还有大人物托底,又慢慢放下心来。
在他眼里,熊五是台面下做事的人,风险本就大;而他自己是正经卫官,有干爹那一层关系兜底,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出事。
两名办案民警走进他的办公室。
“吴晦,我们是麒麟市刑侦支队的,有案子需要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吴晦起初只当是常规问询,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什么案子?我这边还有工作,有事情让你们支队的领导跟我对接。”
“不是传唤配合调查,是拘捕。”
冰冷的文书摊开在他面前。
吴晦脸上的散漫一瞬间僵住,紧跟着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猛地一拍办公桌,癫狂的叫嚣声在办公室里炸开:“拘捕我?你们敢抓我?
知道我干爹是谁吗!
是申屠鲍!
是省府申屠鲍!
你们敢动我?
你们动我一个试试!”
他下意识觉得,只要搬出靠山,眼前这些人立刻就得收手。
这么多年,他靠着这句话挡下过无数麻烦,早已形成本能。
带队的队员神色不变:“谁是你的干爹,不影响现在对你执行拘捕,有话,留到审讯室去说。”
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他的手腕。
金属质感接触皮肤的寒意,瞬间击碎了吴晦之前的底气。他挣扎了两下,可对方力道稳固,根本挣脱不开。办公室外面陆续有同事探头,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诧异、震惊、躲闪。
更多的,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的那种底层被压抑后的不正常的、扭曲的兴奋。
这一刻,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体面的制服、副卫令的头衔,全都失去了分量。
他不再高声叫骂,脊背一点点垮下去,眼神飘忽,脸上的嚣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无所适从。
他反复回想,高层不是已经达成协议了吗?熊五才是被放弃的那个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轮到自己?
另一边,麒鸣县,李犇的住处。
自从之前出事,李犇就已经被停职,在家闲居。这些天他吃喝玩乐,嘴上依旧张狂,一口一个自己兄弟是吴晦,上面有人罩着,笃定最后大事化小。
当办案人员敲开他家房门的时候,李犇正瘫在客厅沙发上喝酒。看清来人身份,他当场就炸了,梗着脖子嘶吼:“凭什么抓我!我兄弟是吴晦!他干爹是省里大佬!你们动我,早晚要后悔!”
这套说辞,他说了很多年,一向好用。
可这一次,没有人因为这句话停下动作。
“李犇,关于早年校园欺凌、胁迫伤人,乃至强奸害命一案,证据链已经完整,现在对你执行逮捕。”
李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本来以为,吴甲还在位置上,吴晦的干爹更是省府大佬,天塌不下来。直到手铐铐上手腕的那一刻,才猛地意识到——吴晦要是保不住他,那他就真的没有任何依仗了。
难道还能指望那个靠着自己和吴晦交好,才结交到吴甲,爬上县政协副主席位置的无能的爹?
叫嚣戛然而止,人愣在原地,手脚都开始发颤,茫然地看着四周熟悉的屋子,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第三组,目标是麒鸣县政协副主席李敬山,也就是李犇的父亲。
抓捕地点设在政协办公楼的休息室。
座谈刚刚散场,李敬山正和几名同僚寒暄,一副稳重儒雅的领导模样。看到刑侦人员朝自己走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
等看清拘捕令,这位在地方上深耕多年的副主席,脸色瞬间灰败。
他这些年动用自己的人脉,一次次帮儿子抹平祸事,为吴晦、李犇疏通关系,更是背靠吴甲,自以为布局周密。
他比儿子更清楚背后的势力博弈,可他同样误判了上层交易的边界——协议只保吴甲暂时无事,从来没有承诺护住他,护住李犇、吴晦。
他没有像两个小辈那样歇斯底里地搬出靠山,只是嘴唇不停哆嗦,反复追问:“是不是有误会?是不是可以再沟通一下……”
三路人马,前后脚完成抓捕,全程没有激烈打斗,只有靠山崩塌之后,人心的震荡。
一行人陆续被带回麒麟市刑侦支队,分开带进三间审讯室。
一开始,吴晦和李犇还在硬撑,时不时放出狠话,试图用背后的关系施压,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他们还抱着一丝幻想,只要上面那位干爹开口,就能把他们捞出去。
但审讯人员只把一份份证据摆在他们面前:当年同班同学的证词、留存的笔录、辗转找到的旁证、还有李敬山利用职务便利干预案件、私下打点的记录。
没有大佬打来电话说情,没有任何外力介入。他们口中那个无往不利的靠山,在高层刚刚达成的平衡里面,选择了沉默。
幻想彻底破碎。
最先绷不住的是李犇。
前一秒还在瞪着眼放狠话,下一秒,肩膀猛地一抖,头埋下去,压抑的呜咽声一点点变大,最后干脆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靠着父辈和吴晦撑腰横行无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落到这一步,自由、体面、往后的日子,全都毁了。
紧接着,吴晦也垮了。
他不再提自己的干爹,脊背佝偻,脸上的傲气荡然无存,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开始含糊地交代当年的经过。
他心里清楚,靠山不会来了,没有人会为了他,打破刚刚谈好的平衡。
隔壁房间的李敬山,收到儿子、吴晦相继落网的消息,长久沉默之后,也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一片死寂。
他知道,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和仕途,到此为止了。
秦宇隔着监控,安静看着这一切。
没有大快人心的轻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多年压在受害者身上的石头,今天总算落地。
李宸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吴晦、李犇、李敬山的案卷,所有材料,全部移交到我的专案组,统一归档、预审,后续走公诉流程。这边的收尾工作,我会继续跟进。”
秦宇缓缓点头。熊五一案、这一桩旧案,两条线索,至此分工清晰。李宸留在麒麟市,坐镇专案组,深挖审讯、固定全部证据。而秦宇、曾宏一行,任务阶段性告一段落,准备动身返回麒鸣县。
麒鸣县现在正是人事更迭的关口,五个常委空缺,各方势力等着安排人手,日光社借着名额布局的暗战才刚刚铺开。
他们本来就是从麒鸣县过来协助侦办,如今抓捕告一段落,也该回去,站上属于他们的位置,面对接下来新一轮的较量。
傍晚时分,收拾简单行囊。
曾宏站在支队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楼宇,轻声感慨:“外面上层博弈一局,取舍之间轻描淡写,底下这些人,一辈子就这么栽进去了。”
“博弈归博弈,公道归公道。”秦宇望着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声音平静,“他们可以做交易,但不能抹掉受害者受过的苦。能抓住这几个人,至少给当年的受害人一个交代。”
张劫、罗飞也过来汇合。他们不用继续留在市里跟进审讯,跟着秦宇一同返程。
车子发动,驶出麒麟市刑侦支队大门。
后视镜里,支队大楼越来越远,吴晦、李犇他们的喧嚣、崩溃、痛哭,都被留在高墙之内。
这一轮收网尘埃落定,可麒鸣县那边的风浪,才刚刚荡开点点涟漪。申屠鲍、那爱国挑选的年轻子弟,正等着借着新的常委名额入场。
这些新来的人,是循着吴甲的老路,继续在地方扭曲本土的是非观念,还是先沉下心做出政绩、稳步攀爬?都还需要后续慢慢观察甄别,再决定是合作,还是对抗。
当然,这些,都是即将正式上任县委观察员的曾宏,需要优先去斟酌考量的问题。
秦宇靠在车窗上,目光望向麒鸣县方向的天空。
熊五已经入狱,吴晦、李犇、李敬山全部落网,罪证一一收拢。但日光社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它的根系盘根错节、深远难测。最上层对待日光社,到底又是个什么态度?
是有限度、有计划地谨慎清剿?还是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成一盘谁都不敢轻易下手的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