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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正邪分野一念间(第1/2页)
残秋的风卷着黄沙,漫过利州城斑驳的青砖城墙。
上官桦立在官道尽头,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风尘。一袭素色青衫早已被路途风霜磨得发旧,边角微微泛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铭铁剑,剑鞘朴素无华,没有任何宗门纹饰,唯独剑柄处缠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是他年少时亲手系上的旧物。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俊,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是藏着半生解不开的困局。
这是他离开青云宗的第三十七日。
曾经名满西南的青云宗弟子,天资卓绝,年少成名,是宗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支柱,是江湖正道交口称赞的少年侠士。可如今,他是被全宗门驱逐、被正道列为疑似邪修的叛门弟子。没有申辩的机会,没有查证的余地,一纸宗门谕令,便将他数年修行、一身清白,尽数打入尘埃。
世人皆说,上官桦修术走偏,私习禁法,背弃正道初心,与魔道暗通款曲。
可只有上官桦自己清楚,所谓的禁法,是他为救重伤濒死的师门长老不得已而用;所谓的私通魔道,不过是他偶然救下一名被正道围剿、却从未害过人的散修魔徒。正邪二字,从来都不是刻在功法里、印在身份上的规矩,从来都是世人随口界定、权贵随意拿捏的标尺。
天地辽阔,偌大江湖,昔日簇拥追捧之人,如今尽数避之不及。他无处可去,一路向西,辗转千里,最终踏入了这座三不管的利州城。
利州地处山河夹缝之间,不属于任何大宗门的势力范围,正道宗门不屑管控,魔道教派懒于收纳,久而久之,便成了江湖流民、落魄修士、正邪杂糅之人的栖身之地。这里没有森严的门规戒律,没有虚伪的道德标榜,也没有非黑即白的是非定论。城中鱼龙混杂,善恶难辨,有人披着正道皮囊行苟且之事,有人顶着魔道名头守一方善意,恰恰是最能照见江湖真相的地方。
城门之下,人流往来芜杂。挑着货担的寻常百姓步履匆匆,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穿插其间,还有不少气息阴晦、带着魔道功法特征的修行者坦然行走,无人侧目,无人惊扰。在这里,身份标签毫无意义,强弱与生存,才是唯一的规矩。
两名守城的兵卒手持长枪,懒散地倚在城墙根下,眼神浑浊麻木,既不盘查过往修士,也不阻拦闲散路人。他们早已见惯了城中的光怪陆离、正邪乱象,早已失去了分辨善恶的心力。唯独看见身着正统宗门服饰的修士时,二人眼中才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戒备。
上官桦青衫素净,气度端方,一眼便能看出是正统正道出身。
果然,其中一名兵卒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与疏离:“修士入城,需知规矩。利州城内,禁宗门私斗,禁正邪清算,禁无故杀生。无论你是名门高徒,还是散修野道,踏入此城,便要放下外界恩怨,违者全城共诛。”
字字平实,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上官桦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沉稳:“知晓。”
他抬手轻按腰间铁剑,没有释放半分灵力威压,姿态平和淡然。历经宗门构陷、人心险恶,他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锐气锋芒,不再执着于口舌之争、名分对错。昔日他恪守正道教条,行必循礼、战必守义,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无处容身。如今孑然一身,他反倒看清了世人奉为圭臬的正邪规矩,不过是束缚弱者、标榜强者的枷锁。
跨过城门门洞的那一刻,身后正统江湖的森严道义彻底隔绝,身前是混沌无序、真假难辨的人间江湖。
入城之后,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吆喝叫卖声、谈笑声、刀剑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的表象下,藏着无数暗流涌动。街边茶寮里,有身着正道白袍的修士高声唾骂魔道阴邪,言辞激昂,转头却悄悄收下旁人递来的血煞晶石;拐角巷弄中,有气息阴冷的魔修默默施舍粥粮,接济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
上官桦缓步穿行街巷,目光静静扫过周遭景象,眼底心绪翻涌。
他忽然彻悟,世人所谓正邪,不过是世俗功利的分类,从来不是本心善恶的评判。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披着正义外衣行卑劣之事,却能坐拥美名、受人敬仰;那些被人人喊打、冠以邪修名号之人,心存善意、坚守本心,却只能隐匿角落、苟活于世。
一念守礼,未必是正;一念随心,未必是邪。
正邪分野,从来不在身份功法,不在宗门流派,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行至街中最热闹的临江楼前,人流骤然拥堵。三层高的临江楼是利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也是城中修士消息汇聚之地,正邪修士在此同席而坐、把酒闲谈,无人刻意划分界限。今日楼前围满了人,气氛却格外压抑,没有往日的喧闹肆意。
人群中央,几名身着白衣、绣着清辉纹路的修士立在当场,服饰规整、气度傲然,是西南正道排名靠前的清辉阁弟子。他们腰间佩剑,神色倨傲,周身灵力凛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姿态,与周遭松弛混沌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他们对面,跪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浑身是伤,布衣破碎,裸露的皮肉布满血痕,气息微弱,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他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雾,灵气阴寒,是最典型的魔道修为特征。
“小小魔修,竟敢在利州城内作祟,残害百姓,掠夺财物,当真胆大包天!”为首的清辉阁弟子声如洪钟,义正辞严,引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附和。
“清辉阁果然正义凛然,专为百姓除害!”
“魔道之人果然本性歹毒,小小年纪便作恶多端,留之必为祸患!”
附和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未曾深究缘由,仅凭一缕魔气、一个魔道身份,便笃定少年罪无可赦。世俗与江湖的偏见,向来如此,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那清辉阁弟子抬手按住剑柄,灵力激荡,剑气森然:“利州城虽容正邪共处,却容不得害民恶徒。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除这魔孽,以正风气!”
剑锋微鸣,凛冽剑气直逼少年面门。
少年浑身颤抖,不是畏惧死亡,而是满心绝望,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我没有害人!是你们抢我祖母遗留的灵玉,是你们先动手伤人!我只是自保!”
声音嘶哑微弱,淹没在周遭的唾骂与起哄声中,无人相信,无人理会。
围观人群之中,有人面露不忍,却敢怒不敢言。清辉阁势大,在西南正道颇有威望,寻常修士与百姓,无人敢与其抗衡,更无人愿意为一名低贱魔修得罪名门正派。
上官桦立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沉郁渐深。
何其相似的场景。昔日他被青云宗定罪,被正道唾弃,何尝不是如此?无人查证真相,无人倾听辩解,仅凭身份标签、旁人构陷,便直接敲定罪名,将人打入深渊。正道二字,此刻在他眼中,愈发显得虚伪刺眼。
剑锋破空,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清淡却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嘈杂人声,清晰响彻全场。
“剑下留人。”
话音未落,一抹青影骤然上前。上官桦脚步轻移,身形飘忽,转瞬便落在少年身前。他未动用凌厉术法,仅仅抬手一指,一缕温和纯正的灵力悄然送出,精准抵住清辉阁弟子的凛冽剑气。
铮——
金铁交鸣般的轻响炸开,狂暴剑气被悄然化解,消散于无形。
那名清辉阁弟子手腕巨震,佩剑微微震颤,忍不住后退半步。他抬眼看向身前的上官桦,见对方衣衫朴素、无门无派标识,气息内敛平凡,顿时面露愠色,倨傲之色更甚:“你是何人?敢阻拦我清辉阁除魔卫道?莫非你与这魔修乃是同党,存心包庇邪祟?”
“除魔卫道?”上官桦眸光平静,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通透的冷意,“不问缘由,不辨真假,仅凭身份定罪,仅凭流派杀伐,这不是除魔,这是仗势欺人,是假借正道之名,行私怨霸道之实。”
一句话,直白戳破眼前虚伪的戏码。
全场骤然安静,喧闹的围观人群瞬间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名突然出手的青衣修士身上。众人皆是诧异,竟敢当众顶撞清辉阁弟子,在利州城实属罕见。
清辉阁弟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戾气:“放肆!我清辉阁行事,顺应天道民心,执掌正邪公道,岂容你一介无名散修妄加置喙?魔道本就天生阴邪,满身罪孽,何须辨查缘由?杀之便是功德!”
“天生邪祟?”上官桦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对方几人腰间暗藏的血痕,又看向少年身上单薄破碎的衣衫,缓缓开口,“方才我看得清楚,是你们觊觎老者遗物灵玉,上门强取豪夺,伤其祖辈,少年被逼无奈,方才催动魔气自保。伤人夺宝的是你们,反手定罪、杀伐泄愤的也是你们。到底谁正谁邪,谁善谁恶?”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观众人神色微动,不少人眼中浮现出恍然与愧疚。方才众人只顾着盲从附和,从未深究始末,如今被上官桦一语点破,方才看清其中猫腻。
清辉阁几人脸色愈发难看,恼羞成怒,为首弟子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一派歪理!正邪之道,天定分野,魔道功法本就滋生戾气、祸乱世间,修行魔道便是原罪!你这般包庇邪修,日后必被魔气侵染,坠入邪道深渊,万劫不复!”
“坠入邪道?”上官桦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自嘲。
他半生恪守正道规矩,尊师重道、惩恶扬善,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可最终换来的,却是宗门背叛、正道除名、身败名裂。反观眼前这些满口道义的正统修士,心怀贪念、恃强凌弱、虚伪自私,却能顶着正道光环,肆意审判他人,肆意定义善恶。
到底是谁,真正坠入了邪道?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清辉阁弟子,目光澄澈而坚定,褪去了所有迷茫与迟疑:“我半生行正路,守正心,却被正道弃如敝履。如今我方知,正邪从来不是天道定夺,不是宗门界定,更不是功法区分。心有贪妄、恃强凌弱、颠倒黑白者,身着白衣亦是邪;心守善意、行有底线、不欺弱小者,身染魔气亦是正。”
一语落定,振聋发聩。
在场不少修士心头巨震,长久以来被固化的正邪认知,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多年来他们被宗门教义、世俗规矩束缚,默认了名门即正、魔道即邪的铁律,却从未真正审视过本心与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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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诡辩!冥顽不灵!”清辉阁弟子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不再多言,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白光术法,直袭上官桦面门,“既然你执意包庇魔孽,那我便将你一同拿下,定为同罪!”
白光凛冽,裹挟着正统正道的凌厉灵力,威势十足,寻常修士根本难以抵挡。
围观百姓纷纷惊呼后退,以为上官桦必败无疑。清辉阁弟子修为不弱,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绝非无名散修能够抗衡。
可面对袭来的凌厉术法,上官桦神色未变,身形从容不迫。他依旧未拔出腰间铁剑,仅仅抬手凝力,青灰色灵力悄然流转,没有正统术法的璀璨光芒,没有魔道功法的阴寒戾气,平淡无奇,却厚重沉稳。
掌心灵力轻轻推出,看似轻柔无力,却精准撞上袭来的白光。
无声之间,璀璨白光骤然溃散,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却霸道的灵力反向席卷而出,稳稳压住对面几名清辉阁弟子的身形。几人只觉周身灵力骤然凝滞,四肢沉重无力,一身修为尽数被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骇然失色。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竟有如此恐怖的修为底蕴。眼前这名青衣修士,看似平凡无华,实则修为深不可测,远非这几名清辉阁弟子可比。
上官桦目光淡淡扫过几人,语气平静无波:“利州城规,禁无故杀生,禁恃强凌弱。你们身为正道修士,不守本心、不循规矩,仗宗门之势欺压弱小,颠倒黑白,今日便该受惩戒。”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凝,几道轻柔灵力飞出,精准落在几人肩头。
噗、噗、噗。
几声轻响,几名清辉阁弟子周身白衣瞬间裂开数道纹路,一身正统道袍狼狈破损,脸上高傲倨傲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惧与慌乱。他们能清晰感知,自身灵力被彻底禁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运转半分修为。
“你敢伤我等?我清辉阁绝不会放过你!”为首弟子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嘶吼。
“放过我?”上官桦眸色微凉,语气带着一丝通透的漠然,“我被青云宗驱逐,被整个正道除名,早已无枝可依、无路可退。如今的我,无惧任何宗门追责,无惧正邪非议。你们仗势欺人,便该承担后果。”
他此生最厌的,便是这般虚伪的正道规矩,最恨的,便是这般颠倒黑白的正邪审判。
说罢,他抬手轻挥,柔和灵力裹挟着几名清辉阁弟子,直接将几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街道之外,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半分名门弟子的气度。
全场寂静无声,无人敢出声。
上官桦转身,低头看向身后跪地的少年。少年依旧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惶恐与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会有正统修士愿意为一名魔修出头,为自己辩驳撑腰。
“起来吧。”上官桦语气柔和,褪去了方才的凛冽锋芒,“你未害人,无需跪地认罪,更无需因功法流派自惭形秽。”
少年怔怔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前辈……我修魔道,所有人都说我是邪祟,都说我生来作恶……难道我真的不算恶人吗?”
上官桦伸手,轻轻扶起少年,目光澄澈温和,字字恳切:“功法无正邪,流派无善恶,人心方分黑白。你身怀魔气,却心存善意、守护亲人、不害无辜,便是正。那些身披正道衣冠,心怀贪戾、肆意欺辱弱小、颠倒黑白之人,纵使修尽正统仙法,亦是邪。”
少年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头的自卑、绝望与自我怀疑,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围观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默然醒悟。上官桦这番话,如同惊雷,震碎了众人根深蒂固的正邪偏见。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掌声从临江楼二楼雅间缓缓传出。
“好一个功法无正邪,人心分黑白!”
声音醇厚低沉,带着几分阅历沧桑,穿透喧闹人群,清晰落下。众人循声抬头,只见二楼窗边立着一名黑衣男子。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气息阴柔内敛,是纯正的魔道修为,却无半分暴戾戾气,眼神清明通透,气度不凡。
他俯瞰楼下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上官桦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江湖浮沉数千年,人人张口正邪、闭口道义,却极少有人能看透这层虚妄皮囊。小友年纪轻轻,却能勘破正邪本质,难得,可贵。”
黑衣男子缓步下楼,周身气场沉稳强大,围观修士下意识纷纷退让,无人敢与之对视。利州城内人人皆知,临江楼常年隐居着一位神秘的魔道高人,修为高深、行事莫测,从不轻易插手世事,今日却主动现身,可见对上官桦颇为认可。
男子走到上官桦身前,微微颔首,坦然自报身份:“在下墨渊,一介散修魔徒。”
直言魔徒身份,坦然坦荡,没有半分遮掩避讳,比诸多藏头露尾、虚伪狡诈的正道修士光明百倍。
上官桦微微拱手,姿态平和有礼:“上官桦,无门无派,落魄修士一枚。”
墨渊目光深深打量着他,缓缓开口:“你本是青云宗高徒,正道未来栋梁,本该顺风顺水、誉满江湖,为何甘愿舍弃正统身份,踏入这正邪混杂、鱼龙混沌的利州城?今日又为何不惜得罪清辉阁,为一名无名魔修少年出头?”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众人这才知晓,这名气度不凡、修为高深的青衣修士,竟是大名鼎鼎的青云宗叛门弟子上官桦。近月来,正道各处都在传扬他的罪名,说他私习禁法、勾结魔道、背叛宗门,是正道叛徒、江湖邪徒。
可今日亲眼所见,这般心怀大义、坚守本心、不欺弱小、不惧强权之人,哪里有半分邪徒模样?
上官桦面对众人诧异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无半分局促窘迫。他抬眼望向远方城头的残阳,霞光漫天,染红半边苍穹,一如他曾经炽热纯粹、最终被辜负的正道初心。
“我曾信正道,守规矩,遵道义,以为身披正统、循规蹈矩,便是立身正途。”他语速平缓,字句藏着半生通透与怅然,“可后来我方知晓,世人定义的正道,从来不是真正的善恶道义,只是一套固化的规矩、一场功利的抱团、一层虚伪的皮囊。”
“我守正统半生,却被正统抛弃;我遵道义半生,却被道义定罪。既然正统不容本心,规矩不分善恶,那我便跳出这层桎梏,不求名门名分,不求正道赞誉,只求心之所安,行之所正。”
墨渊闻言,眼底欣赏之色更浓,缓缓点头:“你看得通透。江湖最大的虚妄,便是正邪标签。世人以流派定善恶,以身份判正邪,却不知一念向善,魔亦可成佛;一念向恶,仙亦可成魔。”
他抬手示意,邀请上官桦入楼闲谈:“临江楼备有薄酒,可否随我一坐,细说正邪本心?”
上官桦没有推辞,轻轻点头,叮嘱身旁少年自行离去、安稳度日,随后便随墨渊一同踏入临江楼。
二楼雅间清幽雅致,推开窗便能俯瞰整座利州城烟火。窗外人流不息、正邪共生,世间百态尽数铺展眼前。桌上清茶温热,酒香清淡,褪去了外界的喧嚣浮躁,只剩沉静安然。
二人对坐而饮,不谈宗门恩怨,不问流派正邪,只论人心善恶、修行本心。
墨渊举杯轻叹,缓缓道来江湖真相:“如今的正道宗门,大多早已腐朽固化。名门子弟坐拥资源名望,手握正邪解释权,以道义之名结党营私、打压异己,顺之则为正,逆之则为邪。反观诸多魔道散修,无宗门庇护、无资源加持,却多存赤诚本心,行事坦荡、恩怨分明,不擅伪装、不玩权谋。”
上官桦默然颔首,深以为然。他半生经历,便是最好的印证。青云宗标榜正道名门,却为了宗门颜面、派系利益,不惜构陷忠良、舍弃弟子,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早已失了正道本心。
“世人皆惧魔道,鄙魔道,唾骂魔道,却不知最险恶的从不是魔气功法,而是人心贪欲。”墨渊目光悠远,看向窗外烟火人间,“利州城之所以长存不衰,不受正邪宗门掌控,便是因为此地无人执着于虚妄名分。在这里,善便是善,恶便是恶,本心为尺,行为为度,远比外界的正邪纷争通透纯粹。”
上官桦端起清茶,一饮而尽,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悄然消散。
离开青云宗的三十七日里,他曾无数次陷入迷茫自我怀疑。他分不清自己坚守半生的道义是否错误,分不清自己执意的本心是否偏执,分不清自己被世人定义为邪,是否当真误入歧途。
可踏入利州城的这一刻,见证种种乱象、看透人心百态、听闻此番言论,他终于彻底清醒。
正邪从来不是一条固定的道路,不是一身服饰、一门功法、一个宗门标签。
正邪,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一念贪私,正即是邪;一念纯善,邪即是正。一念盲从,便坠入虚妄桎梏;一念坚守,便立足本心正道。
昔日他执着于宗门正统、江湖名分,困于世俗规矩、他人评价,故而步步谨慎、寸寸拘束,最终仍难逃构陷清算、身败名裂。往后余生,他无需再依附任何正邪标签,无需再盲从任何世俗定论。
心守澄澈善意,行持坦荡底线,纵被天下唾骂为邪,亦是堂堂正正之人。
心藏阴私贪欲,行持卑劣手段,纵被万人尊崇为正,亦是彻头彻尾之徒。
窗外秋风缓缓吹拂,卷起楼前酒旗翻飞,猎猎作响。城中依旧正邪往来、善恶共生,没有绝对的清白,没有刻板的界定,却藏着最真实、最本真的江湖道义。
上官桦抬手,轻轻抚过腰间无铭铁剑,指尖掠过褪色的蓝布剑柄,眼底所有迷茫、郁结、不甘尽数散去,只剩下澄澈通透的坚定。
从此,江湖再无青云宗弟子上官桦,再无被正邪标签束缚的少年修士。
从此,世间只有上官桦,随心而行,守心而正,不困于名分,不惑于流言,不惧正邪非议,不畏江湖浮沉。
正邪分野,终究不过一念之间。一念清明,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