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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裳进屋，由喜翠帮忙卸下幂篱，刚沾到床榻，便一头埋进被褥中。
在戴禾家里这几日，她一直强自按捺满心悲苦，不敢肆意落泪。
如今踏回自家屋舍，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孙氏眼眶跟着红起来，她坐到床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声不言语，只陪着女儿，任由她把积攒的哀恸宣泄出来。
喜翠听得屋中哭声，轻轻挥手，赶走近前的丫鬟。连同奶娘和孩子，也被暂时带去厢房安置起来。
孙氏待女儿哭过一阵，才慢慢劝她收了声。
“素裳，善宝已去，纵是你哭断肝肠，也改变不了什么。正哥儿还小，他已没了父亲，你这个做母亲的若还不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你可叫他怎么办？”
周素裳宣泄一阵，心中悲苦稍稍纾解，听得孙氏劝阻，便稍稍收了呜咽。
她抽噎着缓缓开口，“娘，我只是想到，善宝正当盛年，许多心愿还来不及完成，便心头难受。
往日他在家时，我们也曾闲话畅想，待到二人年岁渐长，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种花莳草，安安稳稳共度余生。
可这般遐想，如今全都成了泡影。他这般早早离去，我心底实在郁愤难平。”
孙氏伸手，轻轻替她拭去脸上泪痕，眼眶亦是泛红，“娘晓得，娘都懂。”
孙氏侧身垂首，将眼角的湿意抬手拭去，缓缓相劝。
“素裳，按说善宝才去，有句话娘不当说。只是乖女，你与他二人为夫妻也不过短短一载，往后岁月漫长，日子一天天熬下去，许多旧事，慢慢便会淡了。
这一载的情分，纵是再浓，时日久了，也会渐渐放下。
世间好男儿原是不少，没了李善宝，还有王善宝、刘善宝，不是只有这一个人能伴你过完一辈子。”
话说出口，孙氏心里也发酸，她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语气放得更软，“娘不是叫你立刻忘了他，只是想你莫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桩伤心事里。你还年轻，又带着孩儿，前路漫漫，总得为自己、为凌正多筹谋几分。”
周素裳静静听着，片刻后品出母亲话里的意思，竟是劝她改嫁。
一丝羞臊漫上脸颊，面庞染上浅浅红意，伴着心底的悲伤，鼻头又是一酸。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而发颤，“娘……我懂你的苦心。只是善宝尸骨尚且未寻回，凌正才刚落地，我不能去想这些事。”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孙氏，眸中含着哀戚，“我如今一心，只盼能好好将凌正养大。旁的念头，我半分也不愿想。”
孙氏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叹息，也自知话说得急了，连忙放缓语气，“是娘心急，娘只是替你往后漫长日子担忧。你不愿，娘不提便是。”
周素裳哭罢一场，郁结在心头的悲苦散了大半，人虽依旧倦怠沉重，心底却稍稍松快了些。
到得晌午，孙氏端来精心备好的吃食，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配着一小碟炖得酥烂的嫩鸡肉。先前在戴禾家中，她心中悲戚，常常食不下咽，如今心绪略平，腹中也觉空乏，竟慢慢吃下了不少。
孙氏坐在一旁看着，见她肯好好进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欣慰道，“这才是，你身子亏空，要好好补养。”
周素裳舀着粥，轻轻点头，“娘说的是，凌正这般小，离不得我半分。我若是身子垮了，冻着饿着的便是他。善宝纵不在，我也该好好的生活，为我、为孩子、也为爹娘。”
孙氏见女儿终于转过弯来，忍不住潸然，“说的是！你还有爹娘呢！往后可不敢再这么亏待自个儿的身子了。
若你有个好歹，你可叫爹娘、叫你阿祖怎么活？！”
周素裳眼睫颤了颤，掩下眸中湿意，“娘，我晓得了，往后再不会了。”
————
连日阴雨不绝，乡间道路早被泡得稀烂，经了百姓牲畜的踩踏，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泥坑。
牛车碾过淤地，车轮便往下陷，每走一段路，车轮便被陷停。
每每停下来，樊大便要下车，同李大头一起拿木棍撬起车轮，再刮去裹在轮上厚重的黄泥，推了车子出泥坑。
牛蹄踩在泥浆里，频频打滑，走得异常费力。
一路颠簸，走走停停，原本半日的路程，硬生生耗去许久。待牛车终于行到城门口时，天色已是下晌，灰沉沉的雨雾里，城里早不复往日的喧闹。
行到榴花巷，樊大勒住牛，转头朝车棚里唤，“婶子，到城里了。”
张氏先将竹篮递出去，“樊壮士，劳烦你先帮我拎着篮子。”
樊大接过篮子，“婶子小心些，外头湿滑。”
“成，嘶，”张氏扶着腰呻吟一声，“哎哟我的腰，可颠死我了！”
樊大伸手扶了张氏一把，待张氏站稳接过篮子，又将背着书袋的凌云抱下了车。
轮到李大头下车，樊大抬手去扶，“叔，石板湿滑您扶着我的手慢慢下。”
李大头傲娇的撇过脸去，“不用，我还没老的下不了车。”
樊大闻言，利落的收回了手。
院门口，张氏已在拍门，“咚咚！”
院子里，绿豆听到拍门声，几步来到门边。
“谁啊？”
“我！”
绿豆一听竟是张老太太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淘菜筐子，“啪嗒”一声打开了门。
“老太太！”绿豆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哟！这丫头，几日不见，竟想我想的哭起鼻子来了？！”张氏呵呵笑着。
绿豆眼见张氏还一无所知的模样，喉头越发哽咽，“老太太……”
“你这丫头，咋还哭上了？来，凌云，把老母鸡给你绿豆姐姐拎着。”
凌云抱的这两只老母鸡扑腾了一路，一身鸡味直冲鼻端，若不是要将母鸡带来城里给娘亲补身子，他早忍不住将母鸡扔了。
此时听得祖母说将母鸡交出去，便忙不迭的将怀中的两只咕咕叫的老母鸡往绿豆手里一塞。
“姐姐快抱着，娘亲在哪屋？我瞧弟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