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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可算是开了眼，东川县一连晴了四五日。
连日烈阳烘着大地，先前遍地泥泞的土路渐渐收了潮气，踩上去不再黏糊糊裹着泥块，坑洼里的积水一点点蒸干，露出被洪水泡得发白的土面。
城中百姓都松了口气，家家户户忙开了。有人把家中那几斤舍不得丢、已经发了霉的杂粮搬出来，摊在竹席上翻晒，一边扒开结块的粮粒，一边低声念叨，能多晒去一分霉气，便是一口活命的吃食。
被褥、旧衣裳、粗麻布帐子，先前泡过水、浸了潮气，闷得发腥发潮，如今全都一股脑抱到门前的竹竿、篱笆上晾晒。斑斓的布衣层层铺开，在日光里飘着，风一吹，满街都是皂角与日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整个东川县，一扫前些日阴雨淹水时的沉郁死寂。
街巷里不再是愁云压顶的模样，孩童也跑到路上追逐嬉闹，妇人倚在门边捶打衣物，老人们搬了矮凳坐在树荫下，低声说着水退之后的光景。
喧嚣的烟火气里，县尉大人，回来了。
县尉大人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主簿大人。他忙不迭的将手中公务移交，如同卸了重担。
县尉大人蹙眉望着桌上案牍，眸中沉沉，唇角冷笑。
“哼！一个个的都是好算计，把官仓当成自家粮库，也不看看朝廷的律法答不答应！”
郭谨一众胥吏勾结贪墨、调换赈粮一案，人证物证俱全，条条罪证铁证如山，案情恶劣、影响极坏，其严重程度丝毫不亚于此前的黄培贪腐旧案。
此等罔顾民生、败坏官风的重罪，绝非县衙可以擅自裁断。
县尉神色肃穆，抬手将所有供词、账册、物证清单一一规整封存，加盖县衙官印，封条严密贴固。
他深知，此案牵扯衙内胥吏勾结，事关赈灾要务，兹事体大。当即下令，将郭谨一案所有卷宗、人证、物证尽数整理妥当，专人押解、一并移交州府审理。
料理完衙门公务，县尉还不待歇一口气，廊下便传来差役急促的通传声。
“大人！州府差官到了！”
县尉闻言一震，随即收敛心神，肃整官袍，移步到前厅相见。
他心底暗自思忖，如今水患刚退，灾情初定，府衙此番传召，多半是要统筹辖下各县的赈灾大局。
许是会调拨赈粮、柴草、药料，补给受灾各县。亦或是定下统一的流民安置、堤工修护章程，免得各县各自筹措，调度无序。
这般想着，县尉心头便是一喜。
只是，州府辖下受灾的县份不止东川一处，各处都等着接济，府里仓廪也自有定额，未必能尽数满足各县所求。
更何况东川县刚审结郭谨贪换赈粮的大案，州府说不定也要当面问询案情始末。
这般思虑之间，他已行至前厅，稳稳敛了心绪，面上只余下持重肃穆，上前与州府差官相见。
来人持着府衙的牒文，见了县尉，当即拱手行礼，将文牒奉上。
“奉知州大人命，传告东川县，三日后，州府召集辖下各县主事官吏齐聚府衙，商议赈灾善后、堤工修缮、粮米调配诸事。各县需备好本地灾情册、赈粮耗用账目，准时赴会，不得延误。”
果然如此。
县尉心头微松，若有州府赈济，那么如今东川县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了。
他接过牒文展开细看，片刻后，朝州府差官颔首应下。
“我知晓了。还请回去禀报知州大人，本县届时必定依时前往，一应文书账册，我会提前备妥。”
送走差官，县尉回身，眉宇间又添几分沉虑。
据他所知，此番水祸席卷州境，受灾郡县之中，以西应县灾情最为惨重，其次便是东川县。他心中暗自掂量，也不知州府仓中能拨出多少赈米。府里粮数有限，各县主事同去议事，定然都要争相陈情为本县灾民讨要口粮。
他若是想要为东川百姓多争得一份粮米，不能只凭一腔苦诉，必得提前好生筹谋。
要将本县灾情册、流民数目、现存粮储缺口一一理得清清楚楚。还有百姓饥困、堤工待修的难处据实陈明。
不然在一众郡县之间落了下风，本该分到东川的赈粮，说不定就被别的县份争了去。
想到这儿，县尉再也坐不住了。
他招手唤过一旁侍立的小差役，“去户房，把洪手分请来。”
“是！”差役连忙应声，躬身快步退下。
“等等！”县尉忽然想起一事，又出声将他叫住，“主簿也一并请来。”
“是。”差役再度躬身，缓缓往后退，眼角悄悄抬起来，觑着县尉的神色。
未待跨出门槛，县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且慢！”
他指尖虚虚一点，凝神思忖片刻，缓缓道，“还有礼房李善宝，也一并唤来。”
差役恭谨回话，声音轻缓，“大人，李书吏现下不在衙内。”
“不在？莫非又告假了？”县尉眉头微挑。
差役仰起脸，小声提醒，“大人您忘了，李书吏这些日子，一直在城外粥棚值守。”
县尉闻言，抬手一拍脑门，这才猛然记起此事。
连日杂事缠身，竟把这件事彻底忘在了脑后。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暗自苦笑，连日操劳不休，竟是连记性都不济了。
“罢了，待李善宝从粥棚回来，再让他过来。其余二人，你即刻去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是。”差役不再迟疑，快步出了门。
整个午后，县衙后堂忙碌不歇，众人各司其职。
主簿与洪手分随县尉一同筹谋。二人熟稔衙中账目民情，一人梳理户籍流民名册，一人核算官仓存粮、赈粮缺口，再由县尉逐一核对、查漏补缺。
转眼时至下晌申时，日头西斜。
城外粥棚诸事完毕的李善宝，抽身回衙。刚踏入县衙大门，便等候在此的差役拦下，引着他直奔后堂议事房。
待李善宝推门入内，只见房中案桌之上，早已摆满了规整的卷宗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