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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石头的手艺(第1/2页)
石头那根铁棍最近被他磨得越来越亮了。
方回路过演武场边上的空地时，石头正蹲在一块磨刀石前面，把铁棍竖着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粗布来回擦着棍身。他擦得很仔细，每擦一遍都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阳光照在棍身上，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铁器，不亮，但干净。
方回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擦它干什么？”
石头没抬头，继续擦。“我想给它做个柄。”他把铁棍横过来，指了指棍身末端那块被他磨得微微凹陷的位置，“这儿缠上布条，握着就不滑了。我爹以前教过我打铁的时候怎么缠柄，我记得。”
方回看了看那个位置。棍身上确实被石头的手汗浸得发亮，握得最频繁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磨痕，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手掌磨了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印记。
“你爹还教过你什么？”
石头想了一下，把铁棍放下，两只手比划着说：“教我怎么看火候，怎么把铁烧到发白但不发蓝。他说发蓝的不能再打，打了会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一层铁屑磨出来的细疤，有些是新添的，有些已经褪成了淡白色。“我爹是个好铁匠。我没学好。”
方回蹲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空地上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在石头脚边跳了两下，啄了啄地上的碎渣，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以前在家也打铁？”方回问。
“打。”石头把布条叠了叠，搁在膝盖上，“我七八岁就开始帮我爹拉风箱，十岁能拿小锤，十二岁能打简单的镰刀和锄头。我爹说我手笨，但力气大，打粗活没问题。”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膝盖上动了两下，“后来他把我送这儿来了，说修仙比打铁强。其实我觉得打铁也挺好的。”
“你想回去打铁？”
石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想。回去也就是打镰刀锄头，最多打几把菜刀。我爹的手艺传给我，我打出来的东西他能用，但卖不了几个钱。”他把铁棍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棍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在这儿跟你练棍子，至少能打妖兽。打妖兽比打镰刀强。”
方回看了他一眼。石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很平，像是想清楚了才说的。他把铁棍拄在地上，两只手叠着搭在棍顶，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空地对面的那排旧石碑——就是方回前几天砸碎了一块的那排，现在只剩几块歪歪斜斜地立着，碎的那块被管事的搬走了，原地留了一个浅坑。
“方哥，”石头忽然开口了，“你说我以后能打出一把好刀不？”
“能。”
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很白，在日光底下晃得有点晃眼。“那我就先拿这根铁棍练手。等练好了，我给你打一把刀。比孙茂给你的那把好。”
方回没有接话。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石头也跟着站起来，铁棍扛回肩上。两人站在空地上，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砖地面上，一道宽一道窄，并排着往东边延伸过去。
这时候王满从膳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绿豆汤，边走边喝，汤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也没管。他走到空地边上看见方回和石头站在那儿，凑了过来，低头看了看石头手里那根被擦得发亮的铁棍，又看了看方回。
“你们俩站这儿干什么？看太阳？”
“看棍。”石头说。
“看棍？”王满把绿豆汤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旁边的石墩上，“你那根棍子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根铁棍吗？擦了半年了，还没擦够？”
“要缠柄。”
“缠柄？”王满来了兴趣，蹲下来把铁棍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摸了摸棍身末端那个被磨凹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你打算用什么缠？”
“布条。”
“布条不行。”王满把铁棍还回去，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麻绳，“用这个。麻绳缠上去不滑，比布条结实。我家里以前捆货都用麻绳，浸了汗也不会烂。”他把麻绳递过去，石头接过来看了看，粗麻绳，两股绞在一起的，捻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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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好。”石头说。
“那当然好，我挑的。”王满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缠的时候先绕三圈打底，再一圈压一圈往上走，最后用火烧一下绳头，让它黏住。我爹教我的。”
方回看了王满一眼。“你爹不是跑商的？”
“跑商的也得会捆货啊。”王满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跑商就是坐马车看风景？货装不好路上颠散了，赔都赔不起。我十岁就学会打各种结了，什么活结死结蝴蝶结——”
“行了行了。”石头把麻绳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我回去缠。”
王满蹲在地上又看了那根铁棍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干脆别缠柄了，缠成个鸡毛掸子得了。又好看又实用，打不过妖兽还能扫灰。”
石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扛着铁棍走了。王满蹲在原地笑，笑了两声见方回没反应，自己把笑收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说石头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一根棍子擦半年，我服了。”
方回从空地上走下来，沿着青石路往西厢房的方向走。王满跟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里没闲着：“你说他爹到底教了他多少东西？打铁、缠柄、看火候——他要是把这点劲头用在修炼上，早就炼气三层了。”
“他练棍不就是在修炼？”
“那不一样。棍是死的，灵气是活的。他用棍子打妖兽，妖兽能打死，但妖兽死了他也不会涨修为。”王满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绝了，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棍不好。我就是觉得他挺亏的。”
方回没有接话。两人走过演武场边上的时候，樟树底下没有人。那块石头旁边搁着一个小小的布袋，用干荷叶裹着，扎着麻绳，绳结打在荷叶正中间。方回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片干草药，气味清苦，跟之前顾思语给过的那些不太一样，颜色更浅一些。
他把布袋收进怀里。王满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问了一句：“谁放的？”
“顾思语。”
“她又给你送药？”王满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说这个人，她怎么老给你送药？她怎么不给我送？”
“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王满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昨天劈柴的时候手上磨了个泡，你看——”他把手掌摊开给方回看，掌心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水泡，不太明显，但看得出来。
方回看了一眼，没有接话，继续走。
王满把手收回去，自己嘟囔了一句：“算了，我又不练功，送药也是白送。”他跟上方回走了几步，忽然又说了一句，“不过那个顾姑娘，她是天剑门来的对吧？”
“嗯。”
“天剑门的人给咱们青云宗的外门弟子送药，你说这事儿要是让陆天骄知道了，他会不会气死？”
方回还是没有接话。但王满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波纹，一眨眼就平了。
“你笑了。”王满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的。”王满乐了，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我就说嘛，你这个人也不是一天到晚板着脸的。顾姑娘送药你就笑，我送你麻绳你都不笑，区别对待。”
方回加快了步子，把王满甩在后面。王满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路中间喊了一嗓子：“你明天还去土坡不？我去找你啊——”
方回没有回头，但抬起手来在空中摆了一下，像是知道了。
王满站在原地，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个水泡，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往膳堂的方向走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他圆胖的背影拉成一道短粗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两晃，拐过院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