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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第一刀(第1/2页)
那天夜里方回和赵铁柱没有睡。他们蹲在村北面菜地边上一间废弃的磨坊里。磨坊的门板缺了一扇，另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关不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两人就蹲在这道缝的后面，轮流从缝里往外看。磨坊的窗户正对着那片被踩坏的菜地，月光把菜地照得灰白一片，泥土上的爪印在月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幅刻在地上的图画。磨盘搁在屋子中间，石面上落了一层灰，方回用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粉，闻起来有一股干透了的粮食味。
赵铁柱蹲在门缝左边，方回蹲在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后半夜月亮偏西的时候，方回听见了声音。从村北面的矮山坡上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响动，每走一步就有几块小石头从坡上滚下来，骨碌碌地滚到菜地边缘，最后停在菜地边上的烂菜叶堆里。
赵铁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侧过头看了方回一眼，没有说话，目光示意他保持安静。方回把呼吸放轻了，黑枝握在手里，枝身贴着掌心，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潮。
那东西从坡顶走下来了。
月光照出它的大致轮廓——比方回上次在山洞里杀的那只妖将还大一圈，全身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粗毛，毛尖上挂着夜露，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银灰色光。肩背隆起，脖颈粗短，脑袋埋在两肩之间，走路的姿态像一头被喂得太饱的野猪。它走到菜地边缘停了一下，低头嗅了嗅地面，鼻子几乎贴到了泥里。它嗅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正面对着磨坊的方向。方回透过门缝看见它的眼睛——黄浊的，瞳孔竖成两条细线，在月光底下像两粒被磨过的铜钉。
方回握着黑枝的手紧了紧。
赵铁柱先动了。他推开磨坊的门大步走出去，门板撞在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月光下反出一道窄窄的寒光。那东西看见他走出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前爪刨了一下地面，刨出一道浅沟，然后猛地扑了过来。它的扑击比三里铺那只快得多，身体离地的时候像一块被弹出去的石头，灰褐色的毛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到跟前了。
赵铁柱侧身让了半步。他的步子比方回想象的老练——右脚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偏了半个身位，让出了那东西扑击的直线。刀从下往上撩出，刃口切进那东西的前腿侧面。刀刃切入皮肉的阻力通过刀柄传到他手上，他感觉到刀锋在皮肉里走了一段然后被骨头卡住了，他手腕一拧把刀抽出来，血从刀口喷出来溅了他一袖子。
那东西落地之后前腿没着地，三条腿撑着身体转过来。它的前腿侧面多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毛往下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然后抬起头，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粗更低了。
它第二次扑击比第一次更猛。这一次它没有直接冲赵铁柱，而是斜着切了一个角度。赵铁柱的刀已经收回来了，他预判那东西会直线扑过来，侧身让的时候脚步往右偏了半步——但那个斜切的角度刚好落在他偏的方向上。刀身横着格挡了一下，刀刃撞在爪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赵铁柱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那东西的爪子拍在刀身上，力道顺着刀身传到他的胳膊上，又从胳膊传到肩膀，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一丈远，后背撞在磨坊外墙上。墙是夯土的，被他撞掉了一块墙皮，碎土簌簌地往下落。
赵铁柱沿着墙根滑坐下去，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刀还握在手里，但刀身上多了一个缺口。
方回在那东西转向赵铁柱的瞬间从磨坊侧门出来了。他没有喊，步子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那东西的注意力全在赵铁柱身上，前爪按着地面准备第三次扑击。方回从侧面切进去，黑枝从右侧横斩而出，枝尖对准的是那东西后腿的膝弯关节。他蹲过在岩村那些天，每天跟柳石匠凿石头，学会了看石纹的走向。动物的关节跟石头的纹理一样，都有一个天然的缝隙。他找到了那个缝隙，枝尖从那道缝隙里切进去。入肉的那一下阻力很清晰，不像劈石头那么硬碰硬，是切开筋腱时那种柔韧的、一层一层被破开的感觉。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一条后腿猛地跪了下去。它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右边歪了半尺，前爪在空中抓了两下才稳住，没有完全倒地。它转过头来看方回，黄浊的眼睛里那层瞳孔缩得更细了。它三条腿撑着身体转过来，面对方回，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牙齿上挂着涎水。
方回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步，黑枝从下往上斜挑——跟他在三里铺杀那只妖将时用的是同一招。但这次那东西防住了。它的前爪拍下来，拍在黑枝的枝身上，力道比方回预想的大。他的虎口震得发麻，黑枝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把枝身攥住了，退了半步稳住重心。
那东西见一击得手，三条腿往前蹦了一步，张开嘴朝方回的左肩咬过来。方回往右边闪，但那东西的牙比他预想的快，牙尖从他左肩前面擦过去，撕开了衣袖，刮掉了一片皮肉。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火辣辣地疼。方回没有退，他趁着那东西咬合之后嘴还没合上的间隙，把黑枝从下往上捅进了它的下颌。枝尖穿过下颌底部的软肉，从舌头底下穿进去，那东西的嘴被钉住了，合不上，舌头卡在枝身上扭动。它发不出声音了，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赵铁柱从墙根底下爬了起来。他的后背被撞的地方疼得他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没有停。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东西正被黑枝钉着下颌，身体在原地打转，爪子把泥地刨出了三道深沟。赵铁柱绕到它侧面，弯腰，一刀切入它的颈侧。刀身没入毛皮，沿着喉管方向推了半尺。他的手臂推刀的时候在抖——刚才撞墙的时候伤了什么地方，但他咬着牙把刀推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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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的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它的前爪朝空中抓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塔，往侧面倒下去。砸在地面上的震动顺着泥地传到方回的脚底，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那东西侧躺在地上，四条腿蹬了两下，尾巴弹了一下，不动了。血从颈侧的刀口和下颌的枝口处往外涌，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赵铁柱把刀拔出来，在那东西的毛皮上蹭了蹭血迹。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后背疼得他嘶了一声，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他走到方回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根黑枝——枝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在月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他伸手在枝身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这东西使起来比刀还好使。”赵铁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手背上蹭了一道暗红色。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身上多了一个缺口，不大，但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刚才那一刀——你以为我一个人拖不住它？”
方回把黑枝从妖将下颌上拔出来。拔的时候那东西的舌头还挂在枝身上，他甩了两下才甩掉。他在鞋底上蹭了蹭枝尖上的血，蹭干净了才收回来。
“它比你快。”方回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刀身上的缺口，又看了看方回左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再说什么，把刀插回鞘里，鞘口卡了一下才进去，铜补丁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走吧。”赵铁柱说，“回村里告诉那老头，死了。”
方回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进村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蹲在树根上缩着脖子，咕咕地低声叫着。赵铁柱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伸手把挂在树枝上的铜锣取下来，搁在树根旁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左手一直扶着腰，右手拿锣的时候手腕也在抖。
方回走到他旁边，把黑枝横在身前又检查了一遍枝面，确认没有新的划痕。他检查的时候赵铁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肩上那个口子，回去得敷药。”
方回低头看了看左肩。衣袖被撕开了，底下的皮肉翻开一道浅口子，血已经止了，但伤口边缘泛着红。“不碍事。”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在嘴里蘸了点唾沫，递过去。“先按着。回去再找药。”
方回接过来按在肩膀上。赵铁柱转身去推老汉家的院门，推了两下没推开，门从里面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汉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们，把门拉开了。
“大人——”
“死了。”赵铁柱说，“你们村北面菜地边上，天亮之后叫人去收尸。自己别去，等日头高了再去。白天它不会再来了。”
老汉的嘴张了两下，嗓子里滚出一个音，没成形。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边搁着一只木桶。赵铁柱走过去打了一桶水，先自己喝了两口，又舀了一瓢递给方回。方回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土腥味，喝下去之后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两人在井台边上坐下来。日头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光照在院墙上，把土墙照成了暖黄色。赵铁柱坐在井台边沿上，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那个缺口，用手指在缺口边缘蹭了两下。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他说，“头一回崩口。”
方回看了那把刀一眼。刀身上的缺口不大，但边缘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一块。“回去磨一下，还能用。”
赵铁柱把刀收回鞘里，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你刚才那一枝，捅下颌那一下——你怎么知道要从下面捅？那地方最软。”
方回想了一下。他当时没想太多，只是看见那东西张嘴咬过来的时候下颌底下有一块地方没有毛，皮肉露着，比其他地方浅。“它张嘴的时候下巴底下那层皮是扯平的，没有毛挡着，比其他地方薄。”
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把刀斜靠在井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歪脖子枣树。树上的枣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挂着，有几颗被鸟啄了半边，露着白茬。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树底下，踮脚摘了两颗枣，在衣服上蹭了蹭，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扔给方回。
方回接住枣咬了一口。枣是甜的，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你以前杀妖将，也是两个人打？”他问。
赵铁柱嚼着枣，含含糊糊地说：“以前斩妖司人多的时候，一个小队五六个人。有专门负责引的，有专门负责扎的，有专门负责收尾的。像刚才这种，引的人把它引到指定位置，扎的人从侧面刺它的腿，收尾的人从后面补刀。各干各的，干完了各领各的赏钱。”他把枣核吐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现在没人了。引也是我，扎也是我，收尾也是我。你今天算半个——你扎了那一枝，我才能补上那一刀。换了以前，你就是扎手的位子。”
方回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没有接话。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刀从井台上拿起来挂回腰上。“走吧，进去歇一会儿。天亮透了再走。”
两人往屋里走。方回经过那棵枣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树冠里那些红透了的枣。他伸手摘了一颗，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怀里。赵铁柱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方回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还挺会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