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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杨婆婆的话(第1/2页)
方回在岩村住下来的头几天，杨婆婆没怎么搭理他。
每天早上他按约定去槐树底下找她，她基本都在那儿坐着，膝盖上摊着件破衣裳或者一只旧鞋，手里攥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方回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她就抬眼皮扫一下，也不问昨晚睡得好不好，也不问吃没吃早饭，又低下头继续缝她的。方回干坐了一会儿，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怪别扭的，就站起来去村里找活儿干。
连着三天都这样。第四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蹲在溪边洗脚的时候，杨婆婆拄着一根烧火棍从石板路上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烧火棍戳在脚边。
“你明天早上别去那么早了。”她说，眼睛看着溪水，“过来帮我劈柴。我灶房后头堆着一垛，劈不动。”
方回把脚从溪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行。”
“你劈柴用哪只手？”
“右手。”
“左手扶着？”
“嗯。”
杨婆婆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烧火棍拄稳了，往自己屋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劈完了，把柴码整齐。码不齐别走。”说完拄着棍子走了，步子很慢，棍子戳在石板路上笃笃响。
第二天早上方回去她灶房后面劈柴。柴是松木，干透了，斧头落下去就裂。他劈了一小垛，蹲下来码柴，码到一半的时候杨婆婆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码歪了。”她走过来，用烧火棍点了点柴垛的边，“这边往外凸，那边凹进去。码柴跟砌墙一个理，要压茬，错开码。你压茬都不会，以前没干过？”
方回把码好的拆了两排，重新错着茬码。杨婆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水搁在柴垛旁边的石头上，没说话又进去了。
就这么着，劈柴劈到第五天的时候，杨婆婆开始跟他多说话了。那天方回劈完柴正蹲在井边洗手，杨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黑糊糊的东西，拿猪油调的，闻着一股草根味。
“把胳膊伸出来。”
方回把右胳膊伸过去。杨婆婆把袖子给他卷上去，凑近了看了看肩膀，又用手指头沿着肩胛骨下面那条筋按了按。按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方回肩膀往下一缩。
“疼？”
“酸。”
“酸就对了。”杨婆婆把碗搁在膝盖上，用手指头蘸着那黑糊糊往他肩膀上抹，一边抹一边数落，“你这肩膀里面积了东西，硬邦邦的，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干活用右胳膊多，左胳膊少，挑**担搁右肩上，左脚落地比右脚快半拍，右脚踩实左脚踩虚。你自己天天这么走，走一年两年不觉得，走五年十年就瘸了。以前那个年轻人也这样，刚来的时候一身旧伤，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打出来的。我给他敷了一个月才把旧伤拔干净。”
方回蹲在那儿没动，听她数落。药敷上去凉丝丝的，敷完了她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缠到肩膀上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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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来。敷完了帮你劈柴抵药钱。”
“行。”
“还有，”杨婆婆把碗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那个棍子，明天使一遍我看看。”
方回愣了一下。“你看得懂？”
杨婆婆推开门，把碗搁在门里头的桌上。“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后来老了不练了，但眼睛还没花。”
第二天早上方回在灶房后面的空地上使了一趟黑枝。他使的是前三式——裂石、断流、破阵。地方窄，他没使全力，但架子是完整的，步法也是对的。杨婆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看，看完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把板凳端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才开口。
“你那第三式的步法使岔了。第二个变步的时候腰转早了，脚下还没站稳你就转腰，力从脚底下就断了，全靠胳膊在那儿抡。你以前那个师父没教过你？”
方回握着黑枝站在空地上，想了一下。陈伯教他的时候这第三式确实一直不太顺，总是打不出力道来。“教过。但没说清楚。”
“他说不清楚，我来说。”杨婆婆把板凳放下来重新坐上去，“你明天早上使的时候，左脚先踩实了再转腰。腰是根轴，脚是根基，根基不稳转什么轴？”
那天傍晚方回去杨婆婆屋里敷药，她一边调药一边说起了别的事。说的是那个以前来过村里的年轻人。“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不肯说。来了之后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天天出去，回来有时候带个人，有时候带个信，有时候什么也没带。他跟我说他是来找人的，找还活着的那些。我问他找那些人做什么，他说把他们拢到一块儿，往后好有个照应。”
“后来他走了？”
“走了。往南边更深的山里去了。走之前他把那个木盒留在我这儿，说以后会有人来拿。”杨婆婆把调好的药搁在桌上，看了方回一眼，“他没说什么时候来，也没说来的人长什么样。他就说，来的人会背一根黑棍子。”
方回把胳膊伸过去让她敷药。杨婆婆抹着药膏，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跟他不太像。他脸圆，说话爱笑。你不怎么笑。”她把布条缠上去，“但你使棍子的样子跟他像。都是把棍子贴左边肩膀背着，手柄朝外。”
方回从杨婆婆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都点起来了，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他走回自己那间屋，把黑枝靠在墙边，在门槛上坐下来。杨婆婆今天说他那个第三式使岔了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陈伯以前也说过他那个步子不对，但陈伯说的时候只说了“脚下先到，腰后转”，他琢磨了很久没琢磨透。杨婆婆今天多说了几个字——“腰是根轴，脚是根基”——这几个字比陈伯那句好懂多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