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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李家庄(第1/2页)
方回和赵铁柱到李家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庄子比刘家村大一些，沿着山脚排开，屋子挨得紧，院墙连着院墙，远远看去像一堵长墙。庄口没有老槐树，只有一根歪斜的石桩子，桩顶刻着几个模糊的字。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站在石桩子旁边等着，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见方回和赵铁柱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们走到跟前才开口。
“两位是斩妖司来的？”他的声音又干又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
赵铁柱点了点头。“李家庄的急报是你递的？”
“是我写的。”中年汉子把油灯搁在石桩子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我叫李长根，是庄头。两位大人吃了没有？我让家里婆娘给热口饭。”
“路上吃了。”赵铁柱拍了拍腰上的刀，“先说说情况。急报上写得不细。”
李长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喂给脚边一只瘦猫，猫叼了一块就跑了。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碎饼渣。“半个月了，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两只。起初咬牲口，牛棚里的牛被拖走了一头，羊圈里少了两只。后来就开始伤人了。张家老六晚上出门解手，被那东西从背后扑了，腿上撕下来一块肉，现在躺在屋里动不了。隔了三天，他儿子半夜去找他爹，又被扑了，伤在肩膀上。”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赵铁柱。“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家的小闺女，六岁，晚上跑出去找她家跑丢的鸡，天亮的时候人在村东头空地上找到的，脖子上的口子有碗口大。还有一个是外乡来的货郎，在庄子里借宿，晚上睡不着出去溜达，也没回来。”
赵铁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牲口被咬的地方在哪儿？”
“牛棚在东边，羊圈在西边。人出事的地方都在庄子中间那条路附近。”李长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东西好像是从北面山坡上下来，穿过庄子，从南面出去的。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亮之前走。”
赵铁柱站起来，朝庄子北面看了一眼。北面是一片矮山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松树，树冠黑黢黢的，在暮色里像一排剪影。“今晚我们守着。你回去跟庄子里的人说，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门窗关死，别出来。谁出来谁死。”
李长根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拿石桩子上的油灯。他的手在灯柄上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方回一眼——方回一直站在赵铁柱后面没说话，李长根大约是觉得他年轻，怕不牢靠，又补了一句：“这位小兄弟也是斩妖司的？”
“我的人。”赵铁柱说。
李长根没再多问，提着油灯往庄子里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最后拐进一扇门板后面不见了。
赵铁柱朝庄子北面走，方回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庄子中间那条路走了一遍，路是土路，被踩得发亮，两边是挨着的院墙，墙头有的用碎石压着，有的长着枯草。走到庄子北口的时候赵铁柱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地面上的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人的脚印，有牲口的蹄印，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爪印，混在一起看不清。他往北面的山坡看了一眼。
“那东西从山坡上下来，穿过庄子，再从南面出去。每次都是同一条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今晚不在庄子里等，在庄子北口外面等。它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第一脚踩在北口外的空地上，我们在那儿截它。”
方回看了一眼北口外的空地。那块空地不大，铺着碎石和干草，两边是矮土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空地北面连着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窄径通向山坡上的松林。他点了点头。
“东边那个土坡给你。”赵铁柱指了指空地东侧的矮坡，“西边那个给我。它下来的时候从中间过，谁离得近谁先出手，另一个从侧面切。”
“行。”
天黑之后两人分开了。赵铁柱蹲在西侧土坡后面，坡上的枯草被他压平了一片。方回蹲在东侧土坡后面，背靠着坡面，黑枝握在手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步，中间隔着那块空地和那条从山坡上下来的窄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把空地照得灰白一片，窄径上的碎石和干草都能看清。
后半夜月亮偏西的时候，山坡上有了动静。
先是松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干树枝。然后窄径上出现了两个影子，一前一后，灰褐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前面那只大一些，肩背隆起，走路的时候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后面那只小半圈，紧跟着前面那只，两步一停的节奏跟前面那只严丝合缝。两只灰豺妖。
前面那只走到窄径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嗅了嗅地面，然后抬起头来，正对着空地的方向。它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后面那只也停住了，但它没有跟着前面那只一起走。它蹲在原地，脑袋转了半圈，耳朵朝两边分开，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把头转向了西面，转向了赵铁柱藏身的那个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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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在东坡后面屏住了呼吸。这只小的比大的聪明——它没有跟着同伴走，它在找暗处藏着的人。
赵铁柱先动了。他从西坡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故意用鞋底碾碎了一块碎石，碎裂的声响在夜里清脆地炸开。前面那只灰豺妖立刻朝他冲了过去，速度比刘家村那只妖将慢一些，但步子碎而密。赵铁柱侧身让了半步，刀从下往上撩出，劈在那只灰豺妖的肩背上，刀刃切进去，卡在了肩胛骨的缝里。
方回没有看赵铁柱那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后面那只灰豺妖。那只小的没有跟着同伴冲，它蹲在原地，耳朵还朝着西面，但头已经慢慢转了过来，转向了方回藏身的东坡。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像是在试探地面。
方回把黑枝握紧了一些。他不能等它走到跟前再动——它走得越近，他藏身的位置就越容易被发现。他从东坡后面站了出来。
灰豺妖看见他的一瞬间，四条腿同时发力，像一块被弹出去的石头，灰褐色的毛在月光里拉成一道模糊的线。方回没有硬挡。他侧身让了半步，让那东西从他身侧擦过去，同时把黑枝横着扫向它的后腿。枝身抽在灰豺妖的后腿外侧，力道不轻，那东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条后腿往外滑了半步。但它没有倒，它转过身来，四条腿重新稳住，眼睛盯着方回，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它没有立刻扑第二次。它绕着方回走了半步，每一步踩得都很轻。方回跟着它转，把正面始终对着它。他注意到这只灰豺妖的右前腿上有一块旧疤，毛皮秃了一片，底下是愈合之后颜色发白的皮肉。它每次挪步的时候右前腿落地的力道都比其他三条腿轻一点，像是旧伤还在影响它的发力。
赵铁柱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闷哼。方回没有回头。他把重心放低了一些，左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要往左边移动的假动作。灰豺妖的头跟着偏了半寸。方回就在那半寸的间隙里动了——他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他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整个人压低重心，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灰豺妖的反应很快，它张开嘴朝方回的肩膀咬过来，但方回比它快了一拍。他的黑枝从下往上捅进了它右前腿后面的腋窝——就是那块旧疤旁边的位置。枝尖从那块软肉里切进去，直接捅到了肩胛骨内侧的筋腱。
灰豺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嚎叫，右前腿立刻软塌下去，整个身体往侧面倒。方回没有收枝，他顺着捅进去的方向继续推，把它往地上按。灰豺妖的身体被按得侧躺在地上，三条腿在空中乱蹬，被捅穿的那条前腿挂在身体侧面晃荡着。方回一脚踩住它的脖子，把黑枝拔出来，反手捅进了它的喉咙。
老榆树那边赵铁柱也收尾了。方回转头看的时候，赵铁柱的刀刚从灰豺妖的颈侧拔出来，那只大的躺在地上，四条腿还在微微抽动。赵铁柱的左小臂上多了三道血痕，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站着，刀握在手里。
两人对看了一眼。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方回杀的那只灰豺妖——它躺在方回脚边，右前腿的旧疤旁边多了一个血洞，伤口的位置跟之前那只被捅了腋窝的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自己杀的那只——大的那只颈侧一道长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你那只小。”赵铁柱说。
“小的比大的聪明。”方回把黑枝在灰豺妖的毛皮上蹭干净了，插回背上，“它差点发现我。”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他朝庄东头喊了一嗓子：“死了。没事了。”
庄子里陆续亮起了油灯的光，隔着土墙透出来。李长根从一扇门板后面探出半张脸，看见他们站在空地上，把门拉开了一些，手里攥着那盏油灯。
“都杀了？”
“两只。”赵铁柱拍了拍腰上的刀，“明天早上收尸。天亮之前别出来。”
李长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两位大人进来坐坐？喝口水？”
赵铁柱看了方回一眼。方回摇了摇头。赵铁柱朝李长根摆了摆手：“不坐了。我们在庄口那间空屋里歇到天亮。”
两人往庄口走。经过那只被方回捅了腋窝的灰豺妖时，赵铁柱蹲下来用刀尖拨了拨它的前腿，看了看伤口的角度。“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能捅进去？”
“它右前腿有旧伤，落地的时候比别的腿轻。旧伤旁边那块肉是软的。”
赵铁柱站起来，看了方回一会儿。“你眼睛挺毒。”
方回没有接话。两人走到庄口那间空屋，屋里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床板，一把歪斜的椅子。赵铁柱把椅子搬过来靠在墙上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开始重新缠小臂上的布条。方回在床板上坐下来，靠着墙，把黑枝横在膝上。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庄口这间空屋里黑着。赵铁柱缠完布条，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明天收完尸就走。”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方回靠着墙，把黑枝搭在膝头。左肩的旧伤被刚才那一挡扯得有些发酸，他用右手按了按。窗外有风，吹得茅草屋顶沙沙响。他闭上眼，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