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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大人，大人你这是……""你不是不怕吗？"萧景瑜搬了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腿。
"你不是说，大不了凌吃，你一个人扛吗？""行。""我不动你。""我动他，你来欣赏怎么样？"田姓汉子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不是人……""骂。"萧景瑜笑眯眯的。
"骂完了，好上路的是他，又不是你。""牧野。""到！""动手吧。"周牧野站在白净汉子面前，手里捏着那根针。
他的手，在抖。
他方才喊大刑伺候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
可那是喊。
他周牧野长这么大，杀过猪，宰过狼，挑翻过北狄的骑兵。
他真没对人扎过针。
他扭头看萧景瑜。
"萧兄，我，我真扎啊？""不然呢？""我，我没扎过……""没扎过才让你扎。"萧景瑜的语气很平静。
"你手重，力气大，穴位找不准。""找不准，才疼。"周牧野："……"他听懂了。
萧兄这是把他当刑具使了。
周牧野咽了口唾沫，回过头，看着白净汉子那只摊开的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比他自己的手还厉害。
周牧野的手也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两只手挺像的。
都是人手，都有五个指头，都会抖。区别是，一只待会儿要扎进针，一只待会儿要捏着针。
周牧野这辈子没干过这个。
他杀过猪，一刀下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嚎两声就断了气，干净利落。
他也宰过狼，红缨枪一挑，噗嗤一声，狼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可眼前这是个人，是个活人，是个会喊娘的活人。
周牧野的喉咙发干。他扭头看了萧景瑜一眼。
萧景瑜坐在凳子上，跷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吹热气。
萧景瑜开口了。"牧野，磨蹭什么。你不是说，大刑伺候你拿手吗。"周牧野的喉咙里堵了一下。他确实说过，方才喊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
可现在真让他上手了，他才发现，喊和做是两码事，喊只需要嗓子，做，需要手。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把针尖对准了白净汉子的大拇指。
他想起他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他爷爷说，牧野啊，你这辈子能当个好将军，但你当不了好刑官，为什么，因为你心软，心软的人下不去手，下不去手的人审不出真话。
周牧野当时不服，他说我心软？
我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老爷子说：“杀人是一回事，让人生不如死是另一回事，杀人你给他个痛快他心里还得谢你。”
“让人生不如死，你给他的每一分疼他都会记你一辈子，这种活儿要么不碰，碰了就得碰到底，碰一半心软，前功尽弃，两边都得罪。”
周牧野当时还是不服。
现在他服了。
周牧野一咬牙，一闭眼，把针扎了下去。
第一针，扎进大拇指的指甲缝。
针尖入肉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跟纳鞋底的声音差不多。
白净汉子一声惨叫，整条胳膊猛地一绷。
萧景瑜的声音从凳子那边飘过来，不高，不急，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按住。"禁军上去，按住了白净汉子的肩膀。
周牧野睁开眼，看了看那根针。
针已经进去半寸，针尾在他自己的指间微微颤动，颤出一片细小的银光。
周牧野忽然发现，也没那么难，扎进去的时候，针是顺的，肉是软的，指甲缝是现成的缝，针尖顺着缝往里走，跟把一根线穿进针眼差不多。
第186章快让那个疯子住手啊
他往前一扑，被禁军按住，他就在地上磕头，砰，砰，砰，磕得额头见血。
"小的姓田！东莱田氏旁支！复国会外堂执事！""来的二十六个人里，只有小的和孙老三是复国会的！""孙老三就是他！那个白净的！他姓孙！""我们俩是上线！其他人都不知道！""杜伏威背后还有人！是个戴斗笠的！每回夜里来！""小的全说！小的一个字都不藏！""大人快让那个疯子住手啊！"周牧野："……"他扎针的手，停在半空。
疯子？
他扎个针，就成疯子了？
他扭头看秦烨，一脸委屈。
秦烨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周牧野认命地低下头，第七根针，对准了孙姓汉子的中指指节。
孙姓汉子本来已经嚎得没力气了。
一看针又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劲，扯着嗓子喊。
"田老四！你个大嘴巴！你等着！你全家都等着你！""大人！我也招！我比他招得多！""我知道的比他多！我先说！""大人！让他住手！我用三条大鱼换！"田姓汉子急了。
"大人别听他的！他知道的没我多！我先说！"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个被捆在柱子上，一个被按在地上。
抢着招供。
满帐的人，都看傻了。
周牧野举着那根针，扎也不是，不扎也不是。
他扭头看萧景瑜。
"萧兄，还扎吗？"萧景瑜摆了摆手。
"扎什么。""没听人家说吗，都用三条大鱼换了。""给孙壮士松了绑，敷上金疮药。""人家现在，是咱们的人了。"周牧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到不了萧兄这个境界。
他扎了半天针，手都酸了。
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把最大的功劳拿走了。
他还得给犯人上药。
他周牧野，什么时候干过伺候人的活儿？
他嘟囔着去给孙姓汉子解绳子，解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秦烨耳边。
"秦兄，你发现没有。""萧兄从头到尾，一根针都没碰。""动手的，是我。""得罪人的，是我。""做好人的，是他。""将来这些人出去，恨的是我，谢的是他。""这买卖，他怎么做都不亏啊。"秦烨看了他一眼。
"你才明白？""……我刚明白。""晚了？"周牧野抱着孙姓汉子那只肿成馒头的手，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摇头。
他现在看萧景瑜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敬重了。
是敬畏。
带一点膜拜。
他爷爷说过，天下有三种人不能惹。
一种是刀快的。
一种是钱多的。
一种是脑子好的。
前两种，你能躲。
第三种，你躲都躲不掉。
他今日，算是把三种都见齐了。
萧兄的脑子，比刀快，比钱多。
他要你的命，不用刀，不用钱。
他用你的命，换你自己的命。
你还谢他。
秦烨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慢慢地变。
不是那个人看着心上人时，眼底化不开的糖。
是另一种东西。
锐利的，清醒的，居高临下的。
是君王看臣子的眼神。
他在看一件器物。
一件刚出炉的，锋锐的，趁手的兵器。
他把萧景瑜方才做的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拆穿身份，让对方慌。
再摆开针阵，让对方怕。
再拎出一个，当着另一个的面扎，让对方崩。
再把做好人的机会留给自己，把得罪人的活儿推给周牧野。
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的地方。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这不是聪明。
这是天赋。
是把人心当棋盘的天赋。
太傅说过，用人如用器，器分三等。下等之器，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中等之器，遇变则通，临危则断。
现在秦烨知道了。
上等之器，是能把别人的心思拆开了，看明白了，再一针一针地扎回去。
针针见血。
他看着萧景瑜的侧脸。
烛火在那人的眉眼上跳动，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影子。
秦烨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欢。
不是爱慕。
是一种冷的，硬的，清醒的东西。
他在看萧景瑜。
也在看大秦的未来。
他在想，这个人，该放在哪个位置。
刑部？不够。
廷尉？不够。
该放在他身边。
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这个人的脑子，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的手腕。
合该是他的。
合该是朕的。
第187章狠人
秦烨垂下眼，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按得很深。
可他知道，这个念头已经扎根了。
从他看见萧景瑜搬起那张凳子，跷起腿的时候，就扎根了。
周围的禁军，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
押人的几个，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持刀的，默默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有个年轻守卫盯着孙姓汉子那只肿成馒头的手，下意识地把自己手指头往掌心蜷了蜷。
赵队正的脸上，一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差十二年，见过廷尉府的落铁，见过军中的鞭子。
那些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
这位萧公子，坐在凳子上，跷着腿，笑眯眯的，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
可他就是让你知道，他有的是法子。
软的，硬的，文的，武的。
他要你开口，你就得开口。
他要你闭嘴，你就得闭嘴。
赵队正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条。
往后这位萧公子的话，就是军令。
他说东，绝不往西。
他说鸡是鸭，那就得跟着说鸭。
不然，下一个被按在柱子上的，指不定是谁。
跪着的其他刺客，此刻的心态，更是精彩。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刺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两个货，方才在囚车里还吹牛，说他们东莱人骨头最硬。
现在呢？
现在抢着招供。
老刺客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么俩人当同伴，挺丢人的。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丢人总比丢命强。
万一那针真的落在他自己手上……
老刺客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一坨牛粪。
他旁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刺客，已经哭了。
不是吓的。
是悔的。
他看着孙姓汉子那只手，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心里夸人家硬气。
现在人家招得比谁都快。
他忽然明白了。
硬气这个东西，是拿来说说就算的。
真到了针尖底下，谁的硬气都是纸糊的。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萧景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