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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次踏上舟梯,飞舟的甲板上,脚步声次第落定。
铁锤老六那副大嗓门已然在舟内回荡起来,叫嚷着要寻一间宽敞的舱室,被公输奇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方才消停下去。
曾毅立于舟头,目光从甲板上扫了一圈,见众人皆已上舟安置妥当,便回过身,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便在此时,城门洞中,又走出了一行人。
为首那道身影,玄色长袍,步伐不急不缓,背负着手,一派沉稳的气度,正是吴泰。
吴泰扫了一眼那艘停靠在南门外的灵力飞舟,嘴角微动,随即侧过身,朝随行众人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先上去。“
随行人应声,依次上了舟梯。
……
秦苍,在吴泰随侍上舟之后,缓步走了过来。
两人对视,皆是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落在旁观者眼里,或许不过寻常,然而对于这两个在安阳城共事了将近百年的人而言,这片刻的沉默里,所容纳的东西,已然远超言辞所能承载的重量。
秦苍先开了口。
“走了?“
语气平淡,吴泰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浅笑。
“走了。“
秦苍负着手。
“你这一去,安阳城,倒是少了个整日在副城主府里闷头摆弄骨头的古怪邻居。“
吴泰闻言,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秦苍,秦城主,你这张嘴,一百年了,还是这般讨人嫌。“
秦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是真实的。
“你我相识这许多年,什么时候讲过好听的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何必到临了,改了性子。“
秦苍伸出手,覆在了吴泰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拍,那力道,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郑重。
“去吧,把那条路,走稳了。“
吴泰抬起手,同样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相视,各自松开手,没有更多的话。
……
秦明走了上来。
他在吴泰面前站定,面上的神情,比方才与曾毅道别时,多了几分不同的东西,那里面,有几分后辈面对长辈时惯有的恭谨,却又掺着几分真实的亲近,两者混在一处,倒是颇为自然。
“吴泰大师。“
他拱手,行了一个规整的礼。
吴泰打量了他片刻,随即收回。
“当年,你还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在安阳城府里跑来跑去,一见到我,就躲得远远的。“
秦明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吴泰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如今倒是长成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然而秦明却分明地感觉到,那平静的语气之下,藏着一分真实的认可。
“圣城那边,“吴泰顿了顿,“早晚是你的舞台,不必急,把基础打牢了,什么都不迟。“
秦明敛了笑意,神情认真了起来,躬身一礼。
“弟子,谢大师教诲。“
他这一声“弟子“,叫得顺口,吴泰也没有纠正,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开。
秦明笑着退回了秦苍身侧。
……
人群散了些许,南门外的开阔地上,渐渐地只剩下了两道身影。
吴泰,与媚夫人。
一道玄色,一道月白。
两人之间,相隔了数步的距离,这距离,不远,也不近,仿佛是这许多年来,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心照不宣的间隔,以一种具体的形态,落在了这片光里。
媚夫人,抬着眼,将眼前这个人,看了一看。
她以为,她已经看了他许多年,看得够了,看得熟了,熟到了闭上眼睛,那轮廓也在眼前清晰如斯。
然而此刻,这一看,仍然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地漾了一漾。
她从衣袖中,缓缓地取出了几枚玉简。
“给你的。“
她将玉简向前略送,语气,是她惯常的那种不急不缓的平和。
“这是我近来,从各处线人口中,陆陆续续整合下来的,关于那三座地煞城的讯息。“
吴泰伸手,接过了那几枚玉简。
他低下眼,看了看手中这几枚玉简。
“有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干净,直接,却因为是他说出来,便已经足够了。
媚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下一刻,她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温热。
她低下眼。
吴泰的手,覆了上来,握得不重,却极为踏实。
媚夫人没有动。
她低着眼,看着那道交握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地松动了。
“待我立足之后,你也寻个机会,过来吧。“
媚夫人抬起眼。
“那边的地界,虽然偏远了些,“他继续道,“但我如今,也算是有几分立脚的资本了,护住一个人,总是做得到的。“
“这话,“他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已经斟酌了许多年,“本该早些说,只是那时候,说了,也只是个空话。“
“如今说,是因为,我能兑现了。“
媚夫人的眼睛,微微地动了一动。
她没有说话。
她向前迈了一步,将那道数十年来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距离,跨了过去,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他的腰间。
心里那道悬了太久的、关于情感的弦,在此刻,彻彻底底地,卸下了它的重量,落了地,踏踏实实地,落在了这片安阳城南门外的光里。
释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片刻,最终,是吴泰先轻轻地松了手。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等我的消息,不会太久。“
媚夫人直起身,随即,微微颔首。
“好。“
只这一个字,却是她说过的,最轻巧,也最落地的一个字。
……
吴泰转过身。
他背负着双手,沿着那道舟梯,一步一步地踏了上去。
媚夫人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过舟沿,消失在了甲板之上。
甲板之上,一阵低沉的符文震鸣,随即,灵力飞舟的舟身,慢慢地抬了起来,底部的数道推进符文,依次激活,青灰色的灵光,在舟底漫漫地铺展开来。
舟身,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了。
曾毅站在甲板一侧,回过头,朝着南门外那几道身影,拱了拱手。
飞舟越行越快,青灰色的灵光在舟身四周,渐渐地铺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幕,舟身融入了高处的云气之中,速度骤然提升,转眼之间,那道轮廓,便在安阳城南门外的天际,化作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随即,消弭于无形。
……
灵力飞舟之内,曾毅收回了眺望城门方向的视线,转过身,沿着甲板向舱内走去。
舱内,诸人已各自安置妥当,铁锤老六正大咧咧地靠在一张矮榻上,将那只巨大的行囊抱在怀里,卧蟾老人盘坐于窗边,合目调息,公输奇在一张案前展开了一张图卷,眼神专注,那几名散修组织的代表,也各自归于平静,气氛,反而出乎意料地沉稳。
魂老的傀儡,立于他身侧不远处,一如既往的沉默,那双眼睛,却微微地朝他的方向落了一落,随即,收了回去。
飞舟在云海中穿行,舟身时而微微颠动,时而又平稳如履,舱外的风声,在厚实的舱壁之外,隐约地传入。
安阳城,愈来愈远了。
飞舟的青灰色光幕,在云海里,无声地延展,那一抹流光,朝着南方,笔直而去,舱壁外偶有风声掠过,传入舱内,也不过是一缕轻微的呜咽,转瞬即逝。
曾毅整了整衣袍,转身,朝着飞舟最深处的主舱方向缓步走去。
吴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