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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上，壶底的青白火焰轻轻一跳，孤松真人用袖口擦了擦锈剑，眯眼望向北面。
“别光顾着聊旧事。”他说，“戏还没完。”
守拙先生把戒尺横在膝上，岩山老祖把粗瓷盏往案上一放，三人同时抬头。
五十里外，灰雾未散。
……
荒岭上空，罡风呼啸，云海如怒涛般翻滚。
天师那一袭烟灰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孤身一人，立于八方杀机之中，神色却如同一汪幽深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诸位，既然要联合。”
天师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周围那八道气势滔天的化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便让本座看看，你们这东域八祖的化身，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的气机骤然一变。
“动手！莫要给他喘息之机！”
衡天老人厉声暴喝，他那双无瞳的星眸中，推演的星轨疯狂运转。
“周天星斗，杀！”
衡天老人率先发难，他双手结印，头顶那片虚幻的星空骤然压下。三十六颗璀璨的星辰虚影首尾相连，化作一条浩荡的星河剑瀑，朝着天师当头劈落。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欢喜老佛紧随其后，肥胖的身躯金光大放。他身下的万朵金莲瞬间合一，化作一尊面带慈悲与淫邪双重法相的巨大金佛。
金佛探出遮天蔽日的巨手，掌心卍字佛印流转，带着封镇虚空的力量，从侧方夹击天师。
“血海滔天！”
“万尸夜行！”
血屠老祖与万尸老祖这对魔道巨擘也同时发难。赤红的血水与森白的骨山相互缠绕，化作一头生着双翼的血骨魔龙。
魔龙咆哮，喷吐出足以腐蚀法宝的阴煞血瀑。
与此同时。
寒渊老祖的绝对冰封、离火老祖的焚天真焰、青囊老人的蚀骨毒雾、朝霞婆婆的乱神霞光。
八位化神大能的化身，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封死了天师所有的退路。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天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声势倒是不小。”
天师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每一个化身的耳畔响起。
“可惜，各自为战，心怀鬼胎。”
天师缓缓抬起右手。
“既然你们想看，那本座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何为真正的……三域合一。”
嗡——！
天师的指尖，那一缕青白色的寂火，骤然膨胀。
但它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化作火海蔓延，而是被镜渊直接吞噬了进去！
镜渊的镜面，原本是深邃的虚空之色，但在吞噬了寂火之后，镜面瞬间变成了青白之色。
紧接着。
天师打响了那个让所有化神老怪都毛骨悚然的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仿佛敲击在天地法则的脉络上。
定光域，降临！
一息。
对于凡人而言，一息不过是一次眨眼。
但在化神修士的交锋中，一息，便是生与死的深渊。
八个化身的脸上，甚至还凝固着狰狞、得意、或者算计的表情。
时间，被强行切断。
仿佛有人在虚无中，拨断了一根名为“岁月”的琴弦。
荒岭上空，风停了。
三十六颗坠落的星辰死死卡在天穹之上，星光凝固如固体。欢喜老佛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身巨掌，停在天师头顶三丈处，掌心流转的卍字佛印不再闪烁。
咆哮的血骨魔龙，大张着滴落阴煞血瀑的巨口。
极寒的冰霜、焚天的烈焰、惨绿的毒瘴、斑斓的霞光……
八方杀机、神通，在这一息之间，沦为了一幅挂在天际的的画卷。
天地无声。
万物定格。
……
五十里外，竹舟之上。
“哗啦！”
岩山老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猛然一震，膝盖撞在竹案上。案上的紫砂壶剧烈摇晃，粗瓷茶盏翻倒，温热的悟道茶水顺着竹案滴落。
但他浑然不觉，那双铜铃般的巨眼死死瞪着远方的天空。
“这……这怎么可能？！”
孤松真人霍然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幅定格的“画卷”，胸膛剧烈起伏。
“定光域……又精进了？！”
“三百年前在断云原，他也只能堪堪定住一到两个目标！正因如此，当年我等六人，才能利用彼此的牵扯，勉强与他周旋一二！”
“如今……他竟然能一口气定住八位化神化身？！”
“这八具化身虽不是本体，但神通域场交织，气机何等庞大复杂！若是连这八人的联手之势都能被一息定死，这天下……这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一战？！”
面对这种绝对的、碾压规则的掌控力，连这位活了数千年、剑心通明的剑派祖师，都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如果天师真的能随意定住八位同阶强者，那这场大世的争端，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圣教只需他一人，便可横推整个东域。
就在孤松心神大震之际。
“不对！”
身旁，守拙先生也霍然站了起来。
这位向来慢条斯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儒修大能，此刻手中紧紧握着戒尺，眉头深锁，双目中迸射出两道浩然白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五十里外的虚空。
“孤松，岩山，你们仔细看！”
守拙先生紧盯着远方，一字一顿，声音中透着一丝释然，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他并未定住八人！”
“什么？”孤松真人一愣。
守拙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境，缓缓说道：“老朽修的是儒道，养的是胸中一口浩然气。浩然者，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故而，老朽对天地间法则的流转，最为敏感。”
守拙先生举起手中的戒尺，遥遥指向那片凝固的天空。
“天师的定光域，确实可怕。但时间法则，乃是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禁忌。一口气截断八位化神大能的时光因果，他没有那个能力。”
守拙先生眯起眼睛，语速极快，剖析着那幅“静止”的画卷。
“你们看那血屠老祖与万尸老祖，天师真正用定光域‘定死’的，只有这两个人！”
听到这话，孤松真人神色一凛，立刻闭上双眼。
“铮——！”
一声无形的清越剑鸣自他体内响起。
孤松真人再睁眼时，双眸已化作两柄虚幻的秋水长剑。他以无上剑心，劈开表象的迷雾，凝神向那八人看去。
“原来如此……”
孤松真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到了。
衡天老人头顶的那三十六颗陨星，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下一寸、一寸地挪动。
欢喜老佛那只金身巨掌上，卍字佛印的光芒并未彻底熄灭，而是明灭着。
寒渊老祖的冰霜在缓慢蔓延，离火老祖的火焰在缓慢跳跃。
青囊与朝霞的毒雾霞光，亦在如蜗牛般蠕动。
“他们六个，没有被定住。”
孤松真人收起剑心，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更深的凉意。
“他们只是……被‘放缓’了。”
守拙先生点了点头，“不错。其余六人，天师并没有截断他们的时间，而是将他们所在的那片空间的光阴，无限地‘拉长’了。”
“在我们的眼中，那一息是一瞬间。”
“但在他们六人的感知里，那一息，或许被拉长成了半刻钟。”
“他们的思维依旧敏捷，他们的神通还在运转。但是，他们的肉身和术法的施展速度，却跟不上思维的速度。他们就像是陷入了天地间最粘稠的泥沼之中。”
听着两人的分析，岩山老祖这才恍然大悟。
他粗大的手指抓了抓光秃秃的头皮，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背脊更凉了。
“娘的……”
岩山老祖喃喃骂道，“这比一口气定住八个人还要可怕啊。”
孤松和守拙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的眼神，皆是认同了岩山的话。
一口气定住八人，靠的是纯粹的蛮力，是底蕴的碾压。
而像天师现在这样，精准地剥离两人，又精妙地延缓六人，这代表他对时间法则的操控，已经达到了一个妙到毫巅、随心所欲的化境！
好钢，全用在了刀刃上。
他用最小的代价，瓦解了八位化神的最强合围！
“一息。”
孤松真人死死盯着远方，“他只有一息。这一息，他要怎么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