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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殿中白骨(第1/2页)
大殿没有后窗，也没有别的门。
陈默走到尽头，指尖贴上一面石壁，触手冰凉，壁上雕着凹凸的纹路，借着黯淡的光仔细一看，竟是层层叠叠的藤蔓，缠着一株枯树，枯树根部盘着一只拳头大的蟾蜍。雕工极细，与甬道里那笔秀逸的字迹同出一人之手。
他没急着找机关，先把整面石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雕纹虽细，落刀却有条不紊，没有一处重复下笔，像是刻完之后，又被人用指腹一寸寸摩挲过，把边角磨得圆润光滑——摩挲的次数多了，才会有这种温润。
陈默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刻这面壁的人，大约不是工匠，而是那位写下《淬骨》残篇的人。他在矿下住了很久，久到能把一面石壁当作心头之物，日日抚摸。
“尽头了。“柳逐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里只有那只铜匣。你说的门后之物，在哪里？“
陈默没有答话。
他退开两步，把整面石壁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只蟾蜍的眼睛上。那只眼睛磨得发亮，与一旁藤蔓的浮灰截然不同，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陈默伸出手，按住那只蟾蜍的眼睛，用力一按。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松脱了。紧接着，整面石壁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缝内幽黑，一股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迎面扑出，吹得他发丝微动。
“有意思。“柳逐风踱步上前，看了看那道石缝，又看了看陈默，“凡骨出身的下等弟子，眼力倒是不差。你怎么知道机关在那里？“
“眼睛太亮。“陈默言简意赅，“人摩挲过的地方，灰会少。“
柳逐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侧头示意：“走前头。“
陈默没有推辞，侧身挤进石缝。
石缝后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只有一间静室大小。四壁凿得齐整，地面中央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的边角却有一道浅浅的沟痕，从正中央一路拖到石缝口，像是有什么沉东西被人拖拽过半途，又退了回去。沟痕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指印，深深刻进灰里。
陈默的目光在那道沟痕上停了一瞬，没有出声。
青石板上落着一具白骨，端端正正地坐着，背靠石壁，双腿盘起，像是打坐时被人不知不觉收了性命。
白骨身上的衣袍早已朽烂，辨不出颜色，只能从残余的腰带上看出是一根灰败的革带，革带扣环是铁打的，锈成一片，却隐约能辨出环身上一点暗红的描痕——宗门制式长袍上，才兴用这样的暗红描边。
腰侧还挂着半只皮质囊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白骨右手蜷握，指缝里夹着一截焦黑的东西，像烧过大半的竹简，又像什么令牌的残角，只在边缘露出半个笔画，认不出字。
陈默心头一跳。
秦老说过，《淬骨》残篇来自三十年前矿下枯骨怀中的玉匣。那具枯骨，着长袍，拼死护匣，至死跪坐。眼前这具白骨，也是着衣、盘坐，衣料尽朽，唯独怀里那半只皮囊还撑着一个形状。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白骨胸前的朽布。
布下压着一只乌沉沉的木匣，巴掌大小，漆皮剥落大半，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木匣没有锁，搭扣一按便开，里头垫着一层泛黄的绢布，布上放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
陈默没有急着去拿，先看了一眼柳逐风。
柳逐风站在石缝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眼神亮得有些吓人。他没有开口催促，但陈默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屈起，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三次。
三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都压在他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动作里。
“长老想要什么？“陈默问，“玉匣，还是册子？“
“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柳逐风缓缓开口，“三十年前，这人死在这里之前，看见了什么。“
陈默心里一动。三十年前此人下矿时，柳逐风还是执事弟子；三十年后，这门里的东西，竟还值得一位长老亲自蹚进来。那么，他要找的，究竟只是“见了什么“，还是门后那物的下落本身？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拿起那卷册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早已发暗，却仍能辨认：“余自断灵境入山，探门后果得一物，物在，命亡。后人若见，速退。“
陈默的手顿住了。
他往后又翻了两页。纸页薄脆，已有虫蛀的痕迹，写的正是淬骨的内容，与他手里的残篇大同小异，只是更全——从破尘一路写到碎骸，笔迹沉稳，字里行间不见丝毫狂气，反倒透着一种谨慎过头的克制，像是落笔的人，生怕哪一句会害了后人。
翻到第四页，缺了一块。断口齐整，是被人用利器裁去的，与柳逐风在车上说的那句“把最要紧的一页撕了“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陈默没有再往下翻，合上册子，拇指压在封皮上，没有急着放回去。
断灵境——那是比碎骸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三十年前，一位断灵境的修士深入此矿，打开石门，从门后带走了一样东西。然后他没能活着出去，死在这间静室里，怀里放着那卷残篇，把“带走的到底是什么“藏进了玉匣。
陈默飞快地算了算自己眼下的修为。两次淬骨，堪堪钉在碎骸一重，离断灵还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这位前辈拿命换来的东西，他这条凡骨，凭什么接得住？
一个断灵境的强者，得了门后之物，却还是死了。
可柳逐风还是来了。他一个连门后之物面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敢来？要么他不知道这位前辈死得这么惨，要么他知道，且自认还有旁的依仗。陈默把这个疑问压进心底，面上只露出寻常的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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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逐风也看到了那行字。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把册子拿来。“他说。
陈默没有动。
“长老。“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柳逐风，“三十年前，您是执事弟子，跟着队伍下矿。当时领队的是谁？“
柳逐风的脸色微微一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斗胆猜一猜。“陈默把册子往怀里一收，站直了身子，“三十年前带队的，八成也是传法堂的人。那人活着出去又死了，残篇流落矿下，三十年无人问津。长老今日回来，要的恐怕不是册子本身——是要知道，那位断灵境的前辈，当年从门后带走了什么，对不对？“
石缝内的空气一凝。
柳逐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落在陈默眼里，像一柄慢慢出鞘的刀。
“陈默，“他慢声道，“你比老夫想的，还要聪明三分。“
“弟子只是怕死。“陈默说，“怕死的人，话就多一些。“
“怕死就下矿。“柳逐风笑意不减，“胆子不小。“
两人隔着那具白骨对峙。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已堵在石缝出口，一言不发，像一截枯木。
陈默将木匣里的绢布一并取出，在指间捻了捻。绢布边缘残着半道朱红的印，印文已糊，只能勉强认出半个“炼“字。他心中一动，把绢布折好，与册子一起放回匣内。
“长老。“他忽然说，“弟子想跟您做笔买卖。“
“说。“
“这间静室的事，弟子当没看见。册子里的东西，弟子可以抄一份给您。“陈默顿了顿，“换您一句实话——三十年前，您在门外看见的那道光里，有没有锁链的声音？“
柳逐风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陈默，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良久，他开口，嗓音低哑：“有。“
“什么样的锁链？“
“粗的，重的。拖着地，响在光里。“柳逐风的瞳孔微微收缩，“老夫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三十年了，夜夜入梦。“
他说到这里，忽地停住，像被自己的话绊了一下，又像在掂量该不该往下说。灰衣老者堵在石缝口，一声不响。
“那夜回营，队里有个老执事，守过边关的，胆量不小。“柳逐风最终低声说了下去，“他听完老夫的复述，只丢下一句话——'那是给活人上的枷。'次日天不亮，他把自己锁进柴房，任谁叫也不应，只隔着门缝一遍遍地问人：它醒了没有？“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柳逐风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矿上把人送回宗门养病。过了三个月，夜里院中静得出奇，有人卸了门板进去，人已经凉透了。他手里还攥着一截自己拆下来的锁链头，铁锈沾了满手。“
陈默没有再问，只垂下眼帘。
他抱着木匣，从白骨身前退开。柳逐风没有再提册子的事，也没有让灰衣老者动手，只是深深看了陈默一眼：“你方才说，那行字说'速退'。你退不退？“
“退不了。“陈默头也不抬，“石门已经关了，内丹喂不满第二回。长老把退路封死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你怨老夫？“
“不敢。“陈默系好木匣，抬步往石缝外走，“弟子只是替长老算了一笔账：这条道，要么一起活着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长老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他走过灰衣老者身边时，那老者侧了侧身，没有拦。
三人在昏暗的静室里沉默片刻。柳逐风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白骨，忽然问：“他怀里，还有别的东西么？“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方才拨开朽布时，白骨右手蜷握，指缝里露出一截焦黑的东西，像烧过大半的纸，又像什么令牌的残角。他没有声张，只淡淡答了一句：“没有了。干干净净。“
柳逐风深深看他一眼，不再问。
三人出静室，回到大殿。那两扇石门依旧紧闭，门缝里的青白光芒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整条甬道陷入沉寂。夜明珠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青铜匣还立在石台上，锈迹如旧。
陈默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在铜匣背面停住。匣底的锈痕深浅不一，其中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新痕，像是近日被人用指腹蹭过——他三日前独自来过一趟，那晚只摸了摸匣盖，没动过背面。
有人在他之后，也进过这座大殿。
陈默垂着眼，把这个发现收进心里，没有声张。
“锁链。“他在石台前站定，低声重复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粗的，重的。“
柳逐风没有接话。
陈默抬头，望向大殿幽黑的上方——那里没有顶。他方才一直没注意到，这座大殿往上，是空的，黑沉沉一片，像一口倒扣的深井。井口处的石壁上结着厚厚一层黑垢，不是积灰，像是被什么熏出来的，一层叠一层，年代久远，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忽然明白那三十年来矿洞里传出的阴煞之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
“长老。“他开口，“您说门后之物，会趁苏醒前确认它的状态。现在弟子想问——它，清醒了么？“
柳逐风沉默良久，答不上来。
他负在身后的那双手，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太稳的颤抖，很快又被他收拢，压进袖中。
大殿深处，那声叹息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它近了许多，像是就贴在大殿之外，隔着那两扇紧闭的石门，正缓缓直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