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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骨火初燃(第1/2页)
矿洞之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陈默贴着岩壁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尽量不发出声响。方才那声兽吼还回荡在洞壁之间，带起细碎的砂石簌簌落下，像某种庞然大物在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早有预料，此行不会只是淬骨那么简单。清灵堂肯把北麓矿区这趟差事让出来，背后必然另有所图。可他没料到，对方会把刀递到杜心瑶身上。
凡骨无惧刀剑，却怕软肋被人攥住。
陈默压下心头的躁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他循着散乱的脚印一路深入。脚印越来越浅，到一处岔路口，忽然分作两股：一股朝主洞深处延伸，足迹齐整有力；另一股偏向左侧一条窄窄的支洞，足迹凌乱，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仓皇间跌撞着跑进去。
陈默蹲下，指尖抚过支洞口的岩壁。
上面留着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心头一紧，却不假思索，转身拐入支洞。
支洞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阴煞的浓度却比主洞更甚，呼吸之间，连口鼻都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气。陈默放低身形，气血护住心脉，一步一步挤过那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的罅隙。
罅隙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被矿工凿空的地下大厅，穹顶高悬，粗大的石柱撑着四壁，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的矿台，台上散落着锈蚀的采掘器具。角落里堆着几具白骨，早已辨不出年月。空气在这里沉淀出一股极淡的烟熏味，像是有人不久前生过火。
陈默目光一扫，落在矿台后的一角衣角上。
素白，雪缎，与他怀里那块布料是同一种料子。衣角的主人蜷在石柱阴影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竭力压着什么。
陈默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心瑶？“
那道身影猛地僵住，随即缓缓转过头来。
是杜心瑶。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鬓发散乱，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口，衫子下摆被撕去一角，左肩缠着一条撕下来的布条，隐隐渗着血。她看见陈默，先是一怔，眼圈迅速红了，却咬着牙没让泪落下来，只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陈默……“
“别动。“陈默快步上前，蹲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肩头缠裹的伤口。布条绑得粗糙，但止血还算及时，没有大碍。“谁伤的你？“
杜心瑶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你走了之后，才过了半天，有个自称清灵堂执事的人来找我。“
陈默眉头一沉。
“他说，你接了北麓矿区的差事，是清灵堂设的局，矿区深处有凝气境的凶兽，你这一去凶多吉少。“杜心瑶声音发抖，“他说，只要我跟他走一趟，他就在任务簿上动些手脚，让你早些平安回来。“
陈默闭了闭眼。
以她对自己的在意，听到这样的消息，定是慌得什么也顾不上。
“我不信他，可我不敢赌。“杜心瑶抬起头，眼底有泪光，却更多的是狠劲，“我跟着他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他说的是带我见你，走的方向却越来越偏，后来还来了两个人，想动手抓我。“
她顿了顿：“我拼了命跑，跑进这片山。他们人比我熟路，我甩不掉，只能往矿洞里钻。那两个人追到洞口，被里面的兽吼吓退，才没进来。我在这洞里躲了大半日，不敢乱走，只等他们退走。“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其实我半道上就醒了。他说要带我见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诚意，像是看一只已经落网的猎物。可我那时已经上了他的套，再回头，只会撞进他身后那两人的手里。我只能往前跑，赌这条路不会把我引到更坏的地方去。“
“也赌你一定会来。“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别人说你去了矿区，九死一生。我不信，我就觉得你会往这儿来，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找得到我。“
陈默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刚入外门，一个人蹲在演武场角落擦伤口的雪地上，她远远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把手里那只还热着的馒头搁在他脚边，转身就走。他那时没吃，揣在怀里捂了一夜。
捂到后来，命根子似的揣着。
他回过神来，声音沉稳：“你做得对。往矿洞里钻，比落在他们手里强百倍。那些人要的是活口，兽不要。“
陈默听完，半蹲在她面前，没有急着起身。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潮气浸湿的碎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怪我。“
杜心瑶一怔：“什么？“
“他们拿你当饵，是因为我。“陈默抬起头，目光平静，眼底却像压着一团暗火，“你若真被他们带走，我纵有三头六臂，也要乖乖钻进他们准备好的套里。“
杜心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从前更闷了。以前至少还会笑一下，如今连笑都省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比从前更沉、更重，压得人心里发慌。
“那……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那两个人还在洞口守着，我出不去。“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只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乌黑的丸药递给她：“先服下，压住血气。阴煞入体久了，凝气境也扛不住。“
杜心瑶接过药丸，就着水囊吞下，苍白的脸色稍缓了些。
陈默这才站起身，望向支洞外那片更深更黑的矿洞深处。方才那声兽吼，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沉吟片刻，折回主洞洞口查看。那两名清灵堂弟子果然守在罅隙外的岔口，一左一右，背靠石壁，低声说着话。
“……那丫头片子倒是能钻，这里面可全是凝气凶兽，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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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大人说了，不必追进去，守在出口就好。等那小子追进矿洞深处，惊动了里头的东西，咱们再回去交差，一个死，一个被擒，干净利落。“
陈默贴着岩壁，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眼底的暗火终于烧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动手。
秦老的话在耳边回响：有些账，回来再算不迟。可那不是放在淬武堂账上的，而是放不下的软肋被人攥进掌心里捏。这笔账，压不下了。
陈默退回矿厅。
杜心瑶见他回来得快，神色间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沉凝，轻声问：“他们在路口守着？“
“嗯。“
“那我们先想办法绕出去。这片矿区从前有矿工修的暗道，听说能通到山体外侧。“杜心瑶说着就要站起来，牵动肩伤，眉尖蹙了一下，又生生忍住。
陈默伸手按住她肩膀，力道很轻：“你信我吗？“
杜心瑶没有犹豫：“信。“
“那你留在这里，把药吃完，把伤口重新包好。“陈默看着她，“天亮之前，我来接你。“
杜心瑶张了张嘴，想说危险，想说别去，可看着他眼底那道已经烧起来的暗火，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抬起手，把他衣领上一根翘起的线头轻轻按平，低低应了一声：“好。我等你。“
陈默转身，大步朝矿洞深处走去。
他没有走支洞那条路，而是贴着主洞的阴影，沿着兽吼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深入。
越往深处，阴煞越浓，空气越冷。墙壁上的矿脉开始泛出灰白的微光，像一条条死蛇盘在石壁里。脚下偶尔踩到白骨，咔嚓一声，在死寂的洞窟里格外清晰。
陈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两步，三步。
他从来不是莽撞之人。凡骨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热血上头，而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可这一趟，他分明是在往死路上踩。明知深处有凝气巅峰的凶物，明知那两名清灵堂弟子就守在出口，他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杜心瑶等不了太久。
那两名弟子说得明白，他们要等的是“那小子追进矿洞深处，惊动里头的东西“。这意味着，只要他不动，他们就会一直等下去；而他若不动，杜心瑶就永远困在这片阴煞盘踞的矿洞里。
拖不是办法。他拖得起，她拖不起。
大约走了百丈，主洞在一处断崖前到了头。
断崖下是一个巨大的暗窟，黑不见底，只有阴风从下方倒灌而上，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煞气，连气血都被压得迟滞。陈默趴在崖边，向下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一双赤红的竖瞳缓缓睁开。
那瞳子足有磨盘大小，在暗窟深处遥遥望来，像两盏烧在阴风里的鬼火。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兽吼从下方涌起，连带着整座矿山都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滚落。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窒。
凝气巅峰，甚至有半步踏入炼魂之境的凶物。
他这辈子，还没正面撞上过这样的东西。
若他到了凝气境，尚可一战。可如今他不过破尘巅峰，凡骨凡躯，在这等凶物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
退，还是进？
他身后是杜心瑶。她躲的支洞虽窄，可这凶物若被惊动，撞塌那片岩壁，不过是喘口气的功夫。那两名清灵堂弟子守在岔口，真到那个时候，谁也跑不掉。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旧伤上，那处被狼兽獠牙咬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淬骨》残篇上的那句话：以煞为火，以骨为炉。凡骨之躯，欲淬真骨，须先置之死地，而后骨中藏火。
置之死地。
他看着暗窟深处那双赤红竖瞳，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没退，反而纵身一跃，直直落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杜心瑶蜷在矿台后，把最后半瓶药也喝完了，伤口重新缠好，沾血的旧布条被她叠起来收进袖里。她盯着支洞口的黑暗，听着山壁深处那一声比一声沉的兽吼，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她信他。
哪怕他说天亮之前来接她，哪怕他此刻正走向那头连凝气境弟子都要绕行的凶物，她还是信。
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了一些。
暗窟之中，赤红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道坠落的身影在下落途中曲膝、拧腰，借着一处凸起的岩台卸去冲势，随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悄无声息地滑入暗处的阴影里。
凶物低吼一声，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在暗窟中缓缓转动，煞气如潮，拍打着四壁。
赤瞳扫过暗窟每一寸角落，目光所及之处，岩壁上的灰白矿脉都像被点燃似的微微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那双竖瞳在陈默藏身的方向停留了数息，却终究没有捕捉到那道压着呼吸、连着心跳都一起按进泥土里的身影。
凶物缓缓伏低身躯，鼻息喷吐，吹得碎石骨碌碌滚动。
陈默伏在暗处，鼻尖几乎贴着地面的湿土，心跳压得极慢。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在等，等这头凶物转开目光的那一瞬。
他不指望一击致命。凝气巅峰的凶物，皮糙肉厚，寻常兵刃都难破开它的鳞甲。他只有一次机会：在那双眼瞳转开的刹那，贴着它的视野盲区，摸到它的侧后方。
《淬骨》残篇里讲过，再凶的兽，都有罩门。只是能不能够到、够到之后又能不能活着退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阴煞在四周翻涌，像一炉烧沸的火。
他的骨缝深处，那粒一直沉寂的火种，忽然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