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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小院的那盏路灯是感应的，人走过去就亮，站定了反而暗下去，只剩楼上房间透出的零星灯光，从窗户里一格格漏出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方方正正的暖色。
苏清颜站的那块地方刚好在暗处。
她没走远，就在围栏边上靠着。围栏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手一摸能摸到毛刺。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睡裙下摆吹得轻轻拍在小腿上，凉丝丝的。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披在肩后，偶尔几缕贴在脖子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出来有一会儿了。
本来只是想站两分钟就回去，但站着站着，腿就没迈开。白天的事一件件往脑子里涌，最清晰的是遮阳棚被风吹翻的那一瞬间。张艺兴从后厨冲出来，手上还带着水，一句话没说就上去把支架扛住了。风把他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背脊的线条都被勒出来，他纹丝没动。
她当时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可他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扶稳了棚子、跟黄晓明说了句“卡扣拧紧就行”，转身就回了后厨。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雪山那会儿也是这双眼睛。天梯上，他冲下来抓住她手腕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不清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后来所有人骂他绝情，他一个字没辩过。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快不慢，踩在小院的水泥地面上，带着一种很熟悉的节奏。
苏清颜没回头。
张艺兴也没绕到她面前去。他在围栏旁边停住了，离她大概半步远，手也搭在围栏上，面朝海的方向。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海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一面湿鼓。风把椰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没睡？”他先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楼上的人。
“嗯。你不也没睡。”
“我出来透透气。”
然后又是一小段沉默。不是冷场，是两个人都在找那个开口的时机。
苏清颜先动了。她把搭在围栏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过身，背靠着围栏看他。
路灯在他们之间的位置，刚好把那块亮光撒在他脸上。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半干，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身上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锁骨露出一小截。和白天穿围裙干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也和雪山时那副清冷凛冽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天的事，谢谢你。”她说。
张艺兴偏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分内的事。”
“不止今天。”苏清颜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了一下。
张艺兴搭在围栏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绷了一瞬。
沉默了好几秒。
“我知道不是节目效果。”苏清颜的声音很轻，被风削薄了一些，“雪山那会儿，你的走位、你的封堵、你留出来的那条缝、你冲下来的那一下……我全都看得懂。”
她没有一股脑全倒出来。她说得很慢，像在解开一个封了很久的绳结，一寸一寸地拉。
“你那时候的战术全是真的，每一步都算死了我。”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的带子，“但你留的那条路也是真的。你故意让黄渤他们冲错方向，也是真的。最后你清零积分、放弃登顶，也是真的。”
“我不是不知道。”
最后这六个字，她停了很久才说出来。
张艺兴没动，也没接话。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又吹起来。他看起来像是在看海，但眼睛的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我没想让你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那时候就想让你平安下来就行。”
“我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侧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面看她。眼神不锐利，也不躲闪，只是很静。“让你难受？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
苏清颜摇头：“我不觉得欠你。”
“那就好。”
“但我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楼上有扇窗亮了一下灯，又灭了。可能是谁起夜，也可能是谁翻身碰到了开关。
张艺兴把手从围栏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影子被那盏感应灯拖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刚好搭到她脚边。
“我当时只是不想你淘汰。”他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输赢、荣誉、王座，都没关系。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冲着你去的。”
他停了一下。
“你不行。”
三个字，极轻，几乎被海浪声吞掉一半。但苏清颜听得很清楚。
她没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是很深。深到她不想去碰。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找话说，也没人急着走。
风慢慢小了，海浪也稳了些，远处有夜航船的灯，一明一灭地在海面上移动。
“现在这样挺好的。”张艺兴先打破了安静，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在这里很舒服，不用紧绷，不用硬扛。大家也都挺好的。”
他没有提王俊凯的名字。不需要提。
苏清颜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希望的。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就是她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站在任何悬崖边上。
至于那个让她安稳的人是不是他，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你总是这样。”苏清颜低低说了一句。
“哪样？”
“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什么都说‘没事’‘挺好’‘可以’。”她抬起头看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被什么东西冲洗过，“雪山那会儿也是。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你明明可以说一句‘我是为了你’，但你就是不说。”
张艺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说了能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苏清颜答得坦诚，“但总比现在好。”
这话说完，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不是靠近，也不是退远，而是那层一直隔在中间的玻璃纸被捅破了。他们终于不用再假装“只是普通合伙人”了。
至少在这个深夜，在这段围栏旁边，不用装。
“风大了，回去吧。”张艺兴轻声说。
苏清颜“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动。
张艺兴先迈了步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背极轻地擦过她的手腕。只是一瞬间的碰触，几乎没有温度，像风吹过皮肤的那种错觉。
他往楼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清颜。”
很少听他这么叫。没有“姐”，没有生硬的客气。
“嗯？”
“我没后悔过。”他说，语气很认真，“以后也不会。”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去，慢慢就听不见了。
苏清颜在小院里又站了很久。
那盏感应灯因为一直没人动，早就灭了，整个院子都沉在暗里，只有天上的星光和远处海面上一两点渔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明明什么痕迹都没有，却像留了一点点温度，怎么吹都吹不掉。
后来她终于往楼上走的时候，经过王俊凯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很安静。她脚步放轻了些，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雪山的风雪真的过去了。可风雪里那个身影，一直站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从来没走过。
今天她终于亲口承认了这件事。
承认之后，心里反倒更乱了。
因为白天还有另一个人的笑脸在等着她。明天早上，王俊凯还会一如既往地帮她搬东西、递温水、在她累的时候叫她歇一歇。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束阳光。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今晚在夜色里对她说过“以后也不会后悔”的那个人。
窗外海浪声渐渐远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