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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跃进巷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
随行的三名侦查员跟着下了车,快步围拢到刘水庆身边。
“刘队,直接进去敲门?”老侦查员老张低声问了一句。
刘水庆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门牌号:“跃进巷十四号,就在巷子中段靠西的位置。”
他转过头,对两个年轻刑警吩咐道:“小赵,大刘,你们俩别跟着进院,一个守在前面十字巷口,一个绕到十四号院子后头的夹道盯着后墙。”
“要是里头的人听见动静翻墙跑,直接给我按住。”
“明白!”两个年轻刑警应了一声,一左一右顺着墙根散了开来。
刘水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夹克,对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把登记表拿在手里,咱们进去会会这个钱启昆。”
两人来到钱启昆家门口,刘水庆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随后才敲响了房门。
“谁啊?”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钱启昆裹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看着两人。
“钱启昆吧?我们是县局下来核查的,配合居委会搞个社区车辆信息登记。”刘水庆顺着门缝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小院不大,地面铺着水泥砖。
就在西侧柴火棚子的屋檐底下,停着一辆铃木两轮摩托车。
车身上面搭着一块塑料布,只露出了下头的车轮和排气管。
刘水庆的目光在那辆摩托车上轻轻扫过没有停留,仿佛只是随口寒暄:“外头风大,咱们进屋聊两句?”
“填个表就走,不耽误你工夫。”
“警官,登记车子就在门口写吧,屋里头乱糟糟的……”钱启昆侧着身子,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
“没事,我们天天在底下跑社区,什么屋子没见过,核对一下行驶证和车架号就行。”刘水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直接迈步跨进了院子。
钱启昆见两人已经进了院,不好再往外拦,只能硬着头皮掀开堂屋门帘:“那……那进屋坐吧。”
刘水庆没急着坐,先在堂屋里打量了一圈,拉过一把条凳坐下:“小钱是在镜湖市工作吧?”
“刚才过来的时候,居委会主任还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正规中专毕业的高材生,在市里大旅行社当导游呢。”
“混口饭吃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材生。”
钱启昆勉强的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去拿暖水瓶准备倒水。
刘水庆看在眼里摆了摆手道:“不用忙活,我们刚喝过水。”
“你在市里干导游,平时天南海北地带着游客跑,嘴皮子应该挺利索啊,怎么见着我们还有点放不开?”
钱启昆从开门到现在说话一直吞吞吐吐,在刘水庆眼里这就是不正常的表现。
“没有,我就是这两天带团累着了,嗓子不太舒服。”钱启昆不太自然的站在桌边。
“现在十月底了,旅游也到淡季了吧?”
“什么时候从镜湖市回来的?”刘水庆似笑非笑随口打探道。
“今天……不对,昨天傍晚刚坐班车回来的。”钱启昆眼神躲了一下。
“昨天傍晚才回来?”
刘水庆拿过老张手里的文件夹,翻开其中一页,随口问道:“那前几天晚上你在哪呢?也在市里带团?”
“前几天……前几天我在镜湖市接了个看旅游团,一直在外地跑,根本没回固原。”钱启昆语速加快了几分。
“旅游团?哪个旅行社派的单子?”
“我们要是打电话去市旅游局核对一下出团记录,能查着吧?”刘水庆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
钱启昆立刻改口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团后来因为人数不够临时取消了,没去成……”
“我前几天是回了一趟固原,在家里头待了两天,但天黑之后我都在屋里看电视睡觉,一步都没出过门!”
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表现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站在门口的老张往里侧挪了半步,封死了堂屋的门槛。
刘水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顺着往下问:“那去年秋天呢?”
“十月中旬那几天,你是不是也休假回老家住了几天?”
“去年的事儿那么久了,谁还记得清楚!”
钱启昆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几分:“警官,你们不是来登记摩托车的吗?”
“怎么老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干什么!”
“别激动嘛,车管所要求核实车辆的实际使用频率。”
刘水庆指了指院子里柴火棚下的那辆黑车:“你常年在镜湖市住,家里头就老两口,这辆铃木摩托车留在家里平时谁骑?”
“我看你车轮子上还带着泥,前段时间是不是骑出去过?这么多泥跑的还是偏僻路段吧?”
“我没有!”钱启昆马上否认道。
刘水庆偏过头,和守在门口的老张对视了一眼。
几十年的刑侦经验根本不需要再做多余的试探,眼前这个钱启昆实在是有点反常了,必须要带回去调查一下。
刘水庆的右手悄悄探向后腰,已经摸向了手铐。
他和老张加上外头守着的两个年轻刑警,按住一个钱启昆应该不成问题。
可就在刘水庆准备动手的时候,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刘水庆往里屋瞥了一眼,只见里屋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看上去应该是常年卧床,半边身子僵硬地蜷着。
与此同时,后院的小厨房里匆匆跑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
“启昆,怎么了?这二位是……”老太太看着屋里的刘水庆二人,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刘水庆看着床上那个重病老人,准备抓捕的想法忽然之间有些犹豫了。
两秒钟后,刘水庆把手从后腰挪开,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从条凳上站起身。
刘水庆话锋一转,冲着门口的老张招了招手:“老张,把刚才那张暂扣整改通知单拿出来。”
老张也是一点就透的老刑警,立刻顺着刘水庆的台阶往下接:“刘队,单子在这儿呢。”
钱启昆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什么整改通知单?”
刘水庆用手指点了点院子里的那辆铃木摩托车,神色自若地胡诌道:“刚才跟你说了,最近县交警大队联合我们派出所,在全县搞老旧车辆尾气治理专项行动。”
“你家这辆铃木AX100买了有几年吧?”
“平时你人在镜湖市,车子长期停在家里头没去跑过年检,刚才我进门看了一眼,车牌上的年检标还是前年的。”
刘水庆叹了口气,一副替他着想的语气说道:“按上头的文件规定,这种长期脱检的摩托车,必须在这两天去补办集中年检。”
“要是不去过线盖章,车管所月底直接统一注销牌照,以后你这车只要敢推上固原县城的马路,见一次扣一次。”
听到刘水庆说了半天,原来只是因为摩托车脱检的事,钱启昆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又落了回去。
他后背的毛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会儿被穿堂风一吹,整个人如释重负。
钱启昆脸上挤出笑容:“原来是年检的事儿啊!”
“警官您早说嘛,我这常年在市里跑业务,把家里摩托车年检这茬给忘干净了。”
“现在集中年检的检测线就设在我们固原县局大院里头,交警队的技术员今天下午正好在院里办公。”
刘水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随口说道:“你要是下午没事,干脆现在就把车推出来,跟我们的车一块儿去趟县局大院,花十来分钟过个线。”
“省得过两天检测线撤了你还得专门往交警队跑一趟。”
“行!行!那我现在就跟二位警官走一趟!”
钱启昆满口答应下来,连忙转身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妈,你在屋里照看我爸,我的摩托车脱检了,我跟派出所的同志去趟县局补个年检章,一会儿就回来!”
里屋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叮嘱道:“那你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钱启昆推着摩托车一路推到了跃进巷北口。
“小钱,你把车钥匙给我们同事吧,你现在这车不能再上路了,坐我们的车回去吧,等办完手续回来就能上路了。
钱启昆也没多想,点点头就把钥匙交出去了。
县局大院里安安静静的,路上刘水庆已经发了短信,董学斌几人已经提前溜达出来了,王瑞几人更是不动声色的将钱启昆包围了起来。
刘水庆推开车门走下来,冲着后头的钱启昆招了招手:“小钱,这位老师傅就是专门负责摩托车年检的。”
董学斌没有看钱启昆,直接走到那辆黑色铃木AX100旁边蹲下了身子。
他先看了一眼后轮的轮胎胎冠。
胎壁外侧清晰地印着的原厂配套标识,胎面上的花纹节距与现场石膏模型上的印记完全一致。
董学斌缓缓站起身,冲着刘水庆点了点头:“刘队,就是这辆车,一点没错!”
站在车边的钱启昆听到这句话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过身就想往大门口方向冲:“你们——”
“动手!”
钱启昆刚迈出半步,王瑞已经一步跨到他身后,对着他的腿弯狠狠一踹!
紧随其后的三名伏击刑警同时一拥而上!
钱启昆半边脸颊死死贴着地面,手里的摩托车钥匙飞出去老远。
“老实点!别动!”
王瑞单膝顶在钱启昆的后腰上,两只手将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
“你们干什么!不是说办摩托车年检吗!你们凭什么抓我!”钱启昆被按在地上,拼命扭动着脖子大喊大叫。
“架起来,带进一号审讯室!”
办公楼二楼的走廊窗前,江源和雷腾林正站在那里,将院子里抓捕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漂亮!真是干净利落!”雷腾林一拳砸在窗台上,压了一年多的恶气总算吐出来大半。
江源看着被推进一楼走廊的钱启昆:“人和车虽然都到了手,但他应该还会咬着牙硬抗一阵。”
毕竟钱启昆犯得事情已经算是重罪了。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突审里,钱启昆刚开始还有些惊慌失措,可进审讯室冷静下来后,他很快算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前几天晚上他拽那个女孩的时候,天黑没人看清他的脸,他也戴着头盔和手套。
去年那起案子,受害的女孩早就已经自杀身亡了,死无对证。
警察今天是用补办年检的幌子把他骗进公安局的,这说明警察手里只有这辆摩托车的轮胎印线索,根本没有直接锁定他本人的铁证!
只要他咬死不松口,警察能拿他怎么办?
“钱启昆,董工已经对你的铃木摩托车做了全面检验,前几天案发现场留下的轮胎印和机油滴痕,就是你这辆车留下的!”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王瑞一巴掌拍在审讯桌上,厉声喝问。
钱启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警官,那辆摩托车确实是我的,我前几天晚上在家里睡不着,骑着摩托车出去兜风,这犯法吗?”
“你们要是非说是我干的,那你们让那个女的出来认认,看看她认识我不认识!”钱启昆把脖子一梗,闭上眼睛不再吭声。
晚上七点半,刘水庆和王瑞合上笔录本,沉着脸从一号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这孙子招了没有?”雷腾林见两人进来,急忙站起身问道。
王瑞拉过一把木椅坐下,神色有些郁闷道:“别提了!这小子知道咱们没抓着现行,受害人又没看清他的脸,在里头死活不认账!”
江源也料到的钱启昆会这么做,从他的作案风格来看,此人心思算是缜密了,能够尽其所能在现场不留下物证。
对付这种人,光靠吓唬是没用的,还是得用证据说话。
江源开口说道:“要彻底坐实他的犯罪事实,光靠摩托车轮胎印是不够的。”
“轮胎印只能证明他的摩托车去过案发现场,如果他一直零口供,到了检察院批捕和法院庭审阶段,辩护律师完全可以用途经现场来抗辩。”
“我们必须找到物证。”
“他家里搜了没有?”刘水庆有些不死心。
雷腾林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乐观:“刚才你们突审的时候,我找局长开了搜查令,去他们家里没找到什么东西。”
“他能把东西藏哪儿去?”雷腾林皱着眉问道。
王瑞沉声说道:“镜湖市!”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钱启昆去年作案后将一些物证藏在异地是可以得到一些安全感的。
毕竟事情是在固原县犯的,把物证藏在镜湖市是可以多一点距离上的安全感。
但固原县警方如果想要搜查他在镜湖市的住所,是不能直接带人过去把门撬开的,必须要和辖地警方取得联系,办理相关的手续流程。
不过这对固原县警方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江源主动请缨道:“刘队,这一块就交给我来做吧,这方面我比较擅长,做起来得心应手一些。”
刘水庆也是这么想的,论物证痕检,整个固原县局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江源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点点头,说道:“那太好了小江,我现在和镜湖市的白队联系一下,咱们快刀斩乱麻,争取这几天用证据给这小子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