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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治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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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治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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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十七章:治丧(第1/2页)
    青流宗的白幡挂起来的时候,陆州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寻常的风停——是整片陆州的空气在同一瞬间静止。矿区不再扬尘,山道上的树叶不再翻动,练功场上的旗杆垂下了旗角。连“规矩”仙器笼罩山门的那层青光都不再流转,静静地悬在天穹之下,像一面无声的挽幛。
    彭美玲从接到命令到完成治丧布置,只用了两个时辰。不是仓促——她做宗门执事这么多年,处理过无数繁杂事务,但治丧是第一次。青流宗建宗以来从未死过太上长老,这一次死的不止是太上长老,还是守护宗门几个甲子的族中前辈。她站在大殿前的广场上,面前摊着一张连夜手绘的治丧流程表,墨迹未干,纸角被镇纸压着,旁边还放着一碟没动过的冷馒头。
    灵堂设在青流宗主殿东侧的偏殿。殿门大开,四壁挂满白幡,正中的灵石棺椁上覆盖着一面青色旗帜——不是青流宗的宗门旗,而是一面绣着青龙圣纹的古旗。这面旗是何见尘破庙里压在柴堆底下的遗物,马香香今早从破庙取回。旗面有弹孔和灼痕,边缘烧焦了一大片,那是几个甲子前东海之战的旧伤。彭美玲将旗帜展开时,发现弹孔的数量正好是十七个——何见尘在那场大战中替青龙一族挨了十七击。
    棺椁前摆着那张斑驳的供桌。供桌也是从破庙搬来的,桌上放了三样东西:那柄断斧、空酒坛、何见尘劈了无数年的旧柴刀。柴刀的木柄被手掌磨得油亮,刀刃上还嵌着一小片木屑。彭美玲摆放柴刀时,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把它转了个角度,让刀锋朝外——不是法器,不是礼器,但这是何见尘的标志。他守了无数年,用的就是这把连灵器都算不上的破柴刀。
    灵前站着两排人。左边一排是青流宗五位长老——林银坛、彭美玲、张海燕、林涵、骆惠婷。全部素服,腰束白带。右边一排是陆州三府代表——赵丹心、明烛影、雷千钧。三府府主全部到场,无人缺席。弟子们从灵堂一直排到大殿外的广场上,全员素服,鸦雀无声。山门外的三府修士和散修越聚越多,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所有人都自觉站在白幡之外,没有一个人越线。
    何成局站在灵堂最前方,面对着棺椁。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领口没有系紧,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龙纹。眼眶微红但没有泪痕,脊背挺得笔直。龙崽趴在他肩头,角上缠了一圈细细的白布条——是林涵今早给它系的,打了一个极小的蝴蝶结。它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今天的桂花糕没人吃,父亲不吃,长老们不吃,连林涵都不吃。它把脑袋埋进何成局的颈窝里,尾巴无力地垂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天清天蓝姐妹以晚辈礼站在棺椁左侧。天清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天虚子手稿中关于“破限”阵的完整推演,是何成局命她带来的。父亲用毕生心血创出的阵道理论,在治丧这一天,终于与守护它多年的老人见面。她将竹简轻轻放在棺椁前,退后三步,跪在蒲团上,以女儿的身份对着这位与父亲并肩作战过的老人磕了三个头。天蓝跪在她身侧,泣不成声。
    何成局缓步上前,站在棺椁前开始念悼词。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灵堂、整个广场、整个山门内外的人都能听到。
    “何见尘,青龙旁系,圣纹持有者。生于东海,卒于深渊。享年无法考证。三个甲子前,东海之战,青龙一族遭天道灭族。何见尘以一己之力护送青龙遗物突出重围,将龙珠、龙鳞、龙骨分藏三处,独自隐于木州以北破庙,以劈柴为生,以守物为命。守了数百年,不曾离开破庙一步。其间天虚子取走龙鳞,他守在原地;马香香取走龙珠,他守在原地。”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月前,太神宫残部勾结天庭,开启深渊门,意图引入魔界夹击陆州。何见尘一人一斧,独闯深渊。他在深渊门入口击杀魔界亲卫六名、天庭礼部侍卫三名、太神宫残部大罗两名。身中数十道魔焰轰击,胸口被法则贯穿,右臂鳞甲尽碎,左腿经脉全断。即便重伤如此,他仍将深渊门入口的威胁全部清空,被魔界至尊一击击落暗河。”
    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暗河深不见底,河水是魔界法则的浓缩,非魔界生灵触之即蚀。没有人能在暗河里活下来。但他不是死在暗河里的——他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力竭。握斧的姿势保持到了最后一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半边身体被暗河侵蚀殆尽,手臂布满法则侵蚀纹。但他攥着斧柄的手,到死都没有松开。”
    他伸手轻轻放在棺椁上。
    “何见尘。云中旧客。青龙遗族的最后一位守夜人。他守的不是遗物,是青龙一族最后的退路。他的退路从来不是留给自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能早一步到深渊,而是这坛酒酿了太久。”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粗瓷酒碗,放在供桌上,端起空酒坛将残存的最后几滴酒分别斟入碗中。一碗敬上,一碗自己端了起来。
    “欠你三百年的酒,今天还了。喝酒的人不在了,这碗酒,我代你喝。”
    他仰头饮尽。然后转身面对灵堂内外所有人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赐名。何见尘膝下无子,青流宗便是他的族。青龙遗族嫡系第三代,以何见尘之名为辈字——龙崽今日以‘尘’字为名,赐名何安尘。安,不是苟安,是替何见尘活出他没有活到的那一天。”
    龙崽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何成局肩上抬起脑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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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从今日起,青流宗不拜天、不拜地、不拜任何神祇。只拜人。拜那些为了站着而死去的人,拜那些守了数百年不曾离开的人。何见尘是灵堂中第一个受宗门跪拜的英灵,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往后每一个为青流宗战死的人,灵位入偏殿,排位在祖师之侧,受后人香火。不拜神,只拜人。”
    灵堂内外所有人同时单膝跪地,以宗门大礼致祭。数百人的衣袂摩擦声整齐划一,像一阵沉重的风掠过山门。
    “第三,陆州联盟从今日起改称陆州统战。三府一宗不再是松散的联盟,而是一个统一的战时指挥体系。三府一切资源、人力、灵脉、法器由统战统一调配。这个仗不是他天庭一家的仗,是陆州所有人的仗。”
    赵丹心应得斩钉截铁:“居仙府听令。”明烛影上前一步朗声道:“明阳府已在边境布下三十二道棋局防线,每道防线都配了棋阵自动反击,无需人手也能守住三个月。”雷千钧上前一步抱拳:“雷某和十八亲传,从今日起就驻在山门,不回震源府了。”
    何成局对着灵堂内外所有人郑重一礼。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深渊的方向无声地站了数息。娘交给他的剑,如今传承到了何安尘这三个字里。老宗主天虚子以死铺下的基石,他今天用战时编制的蓝图一块一块垒了上去。欠了三百年的酒终于还了,而下一个要还的债在天上。他转身走回大殿,开始草拟那封发给帝鸿氏的跨空传讯。
    跨空传讯的内容很短,措辞却把关在后殿旁听的骆惠婷听得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求助,不是结盟,而是一份最后通牒。何成局没有请帝鸿氏出兵,没有请求天界内部斡旋,只给了对方一个限期选择——“天界绕开你出兵魔界,天庭礼部已直接介入蓬莱界。帝君,你我之间那盒茶叶,你还没喝完。现在选择在你。”
    骆惠婷等他写完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宗主,帝鸿氏是天界大帝。这样措辞会不会太——”她没说完。
    “帝鸿氏不是一个能被说服的人,”何成局将玉简封好递给她,“但他是一个会被尊重的人。天庭绕开他,就是不尊重他。我现在给他一个选择,就是给他一个拿回脸面的机会。这封信不是威胁,是诚意。”
    他将玉简交给骆惠婷,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递给林银坛。那是给帝鸿氏的四位心腹天王的,措辞更直接,附上了孟无咎的内奸证据和天庭礼部令牌的复刻影像。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你们的主子被天庭绕开了。是跟他一起忍,还是跟他一起争?想清楚。”林银坛接过玉简转身便走,没有任何废话。
    两封跨空传讯发出后,何成局回到后院。龙崽——何安尘——趴在他的石桌上,正在用爪子拨弄一颗石子。它对新名字还没有完全适应,但每次有人叫它“安尘”,它的尾巴尖就会翘一下。他坐在石凳上看着何安尘的嫩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忽然又想起了何见尘的破斧。斧柄从正中裂开,断裂处不是齐整的切面,而是被极强的力量从内部震断的。何见尘在深渊门口挥出的最后一斧,打出了蓄力数百年不曾动用的绝杀。但斧柄用了那么久,承受不住那股力量,在劈开最后一名魔界亲卫的鳞甲时从中间齐根断裂。
    他抱起何安尘放在肩上,站起身,最后一次走进灵堂。灵堂灯火通明,彭美玲还在熬夜整理治丧记录。天清天蓝姐妹依旧守在棺椁两侧寸步未离,见他进来,天清抬起头,眼眶红肿却神色平静:“宗主,父亲的手稿,留在了何前辈身边。破限阵的完整推演,何前辈守了无数年遗物,现在让遗物陪他吧。”
    何成局点了点头,走到棺椁前俯身对着棺椁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彭美玲离得最近,也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安尘……满月……半坛酒。”然后何成局转身走出灵堂,月光照在白幡上,白幡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像是在回应一个无人说出口的承诺。
    远处深渊的方向,几点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穿越界壁往青流宗方向飞来。魔界至尊承诺送来的孟无咎人头,已经在路上了。何成局望向那片暗金色的光芒看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草拟第三封信。这封信不是给帝鸿氏的,不是给魔界至尊的,而是给蓬莱界其他州陆的。陆州一隅之力对抗天庭无异于螳臂当车——他需要更多州,需要更大的统战版图。信的开头只有一行字:“陆州已立统战,蓬莱界诸州同道,若有愿站着者——”
    笔尖在“者”字后面停了很久。然后他写完了最后几个字:“青流宗,有酒。”
    三天后,天界虚无之隙,帝鸿氏坐在自己的星云殿中,面前摆着那封来自青流宗的跨空传讯玉简,以及四位心腹天王呈上来的孟无咎叛变的证据。他将玉简在掌心翻来覆去,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站起身,对身旁的天王说了一句话:“传讯何成局。天界十九帝中,排名第十四的天刑大帝,正是天庭礼部背后最大的支持者。他执掌天界刑法,同时也是天庭礼部的实际控制人。”
    他的目光落在何成局送来的那盒茶叶上。茶叶还剩最后一撮,他一直没有舍得喝。不是舍不得茶,是舍不得那份尊重。他将茶叶取出放进茶壶中,滚水冲下去,茶香氤氲了整座星云殿。然后他以私人名义,将天刑大帝的情报全部附上,同时附上了一句话——
    “天界十九帝,帝鸿氏不参与内战。但不参与,不等于不站队。你尊重过我,我还你尊重。天刑交给你们了。茶叶还有最后一盒,等太平了,我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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