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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浅浅两手捂着肚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终于憋不住了,直接靠在旁边面馆的木柱子上笑出了声,眼角都笑出了几滴眼泪。
韩长生黑着脸站在街角,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笑,你还笑,在笑我要执行家法,到时候看你还笑得出来,我保证你笑不出来的。」韩长生没好气地说道。
叶浅浅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花,指着刚才走出来的那条巷子:
「我怎么不能笑?韩大公子,你一路上跟我吹牛,说你们韩家老宅在建邺城多有排场,家里的大门多宽敞,规矩多森严。结果呢?刚才大门成了一层粉红色的纱帐,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涂成了粉红色。人家姑娘还要拉着你进去『男女共住』,真是笑死我了,世事变迁,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啊。」
韩长生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她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有什么好笑的。」韩长生冷哼了一声,「我现在仔细一想,突然觉得刚才走得太急,心里有点后悔了。」
叶浅浅笑声一停,挑了挑眉毛看着他:
「后悔什么?」
韩长生故意拉长了语调:
「后悔刚才没带着你一起走进去啊。反正那姑娘也说了,里面空房间多,好玩的东西也多,只要给足了钱,咱们两个一起住进去也行。要不,我们现在转回去,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好玩?」
叶浅浅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
「少来这套。你现在要是敢回头走一步,我立马把你这头白头发一根一根拔个乾净,让你当个秃子去睡觉。」
「是吗?」
韩长生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他脚下一动,身体瞬间拉出一道残影,直接跨到了叶浅浅的面前。他的右手精准地抓住了叶浅浅的细手腕,用力往怀里一拽。
叶浅浅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直接撞在了韩长生的胸膛上。
还没等她挣扎,韩长生的双臂就如同铁箍一样,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死死地锁在自己的怀里。
此时正是大白天,街上全都是挑着担子丶赶着驴车的凡人。
不远处一个卖菜的商贩正推着独轮车路过,看到两个穿着乾净衣裳的年轻男女在街角搂抱在一起,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往这边瞧。
叶浅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伸出两只手,使劲推着韩长生的胸膛。
「你干什么呀!」叶浅浅压低声音喊道,「快松开,这么多凡人看着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不放。」韩长生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你刚才不是笑得挺神气的吗?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叶浅浅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韩长生的胸口抓了抓,「你快松开,那个卖菜的一直在看我们。」
韩长生嘴角撇了撇,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求饶。叫一声老公,我就放开你。」
叶浅浅咬了咬红唇。
这个词是当年韩长生不知道从哪个奇奇怪怪的下界方言里听来的,每次两人独处的时候,韩长生总喜欢用这个词来逗她。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实在觉得羞耻,怎么也叫不出口。
「你……你换个别的。叫你名字行不行?」叶浅浅声音有些发颤。
「不行。」韩长生圈着她腰的手臂再次用力,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两人的嘴唇几乎要贴在了一起,「叫不叫?不叫我现在就当街亲你了。反正我不怕丢人,大家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不远处,一个卖烧饼的老太婆也转过了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叶浅浅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烙饼了。
她知道韩长生的脾气,这家伙要是犯起浑来,真能在这街上亲下来。
「老公……」叶浅浅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睛死死闭着,根本不敢看周围。
「大点声,没听清。」韩长生说。
「老公!我求饶了,你快放我下来!」叶浅浅一鼓作气喊了出来,随后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胸口,再也不肯抬起来。
韩长生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他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将她放回了地面,但右手却没有放开,而是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这还差不多。」韩长生笑着拉着她往前走。
叶浅浅红着脸,伸出另一只手在韩长生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
韩长生也不躲,任由她掐着,拉着她穿过了人群。
「接下来去哪?」韩长生问。
「去我家。」叶浅浅扯了扯被他握着的手,「叶家宅子离你家也不远,穿过前面那座石拱桥,再走两条小巷子就到了。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歪脖子老柳树,当年每到春天就会落好多柳絮。」
两人跨过了一条石拱桥。
桥下的河水有些浑浊,几只破旧的木船靠在岸边,船夫正坐在船头抽着旱菸。
他们转进了另一条略显安静的巷子。
然而,还没走到巷子尽头,前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还有一股沉闷的麦麸气味。
他们在一栋大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没有红漆大门,也没有叶浅浅记忆中的歪脖子老柳树。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规模极大的粮行。
门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麻袋,里面装满了大米和面粉。
几个光着膀子丶满身大汗的壮汉正扛着沉重的口袋,在泥地上来回走动,嘴里大声吆喝着:
「让开!后面的别挡道,小心砸着你们!」
粮行里面,一个戴着瓜皮帽的掌柜正拿着一把木勺,和几个农户为了两文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叶浅浅站在粮行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运粮车,眼神有些空洞。
她记忆里的叶家大门丶高墙丶乾净的石阶,全都不见了。
韩长生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远处的街道,嘴里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你看。」韩长生说,「这个建邺城,街道还是万年前的石板路,城墙也还是原来的位置,连这些凡人叫卖的声音听起来都差不多。但是,你我的家没了,认识的人没了,连当年的大树都变成了堆麦子的空地。这地方,感觉什么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仔细一看,其实什么都不一样了。」
叶浅浅转过头,看着韩长生。
阳光透过粮行屋檐的缝隙照下来,落在韩长生那头雪白的头发上。
叶浅浅松开了手,随后用两只手一起抱住了韩长生的胳膊。她把半个身子贴在韩长生身上,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你叹什么气呀。」叶浅浅轻声说,「就算这里的房子全拆了,认识的人全没了,这不是还有我吗?我还陪在你身边呢。」
韩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叶浅浅的脸。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全都是他的倒影。
韩长生盯着她看了很久,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间消散一空,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是啊。
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厮杀和离别,连天人宗都落寞了,连自己的老宅都变成了妓院。但是,这个当年陪他一起从泥潭里走出来的女子,现在依然牢牢地牵着他的手。
这绝对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情。
「对。」韩长生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我还有你,这就够了。」
叶浅浅挽着他,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你是睡一万年还是几百万年,我都希望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一起在街上走着。」叶浅浅抬起头看着他。
韩长生笑了笑:
「你想放手,我这辈子丶下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叶浅浅也跟着笑了起来,扬了扬下巴: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看看你这次能睡多久。」
两人没有在建邺城多留。
他们穿过了宽阔的南城门,把那些喧闹的叫卖声丶马蹄声和粮行的麦麸味全都留在了身后。
出了城门后,周围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韩长生挥了挥衣袖,一片金色的祥云在他们脚下缓缓凝聚。
两人踩在云朵上,身体慢慢升空,朝着远处的地平线飞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们飞过了魏国的边界,看到了一片古战场。
那片曾经埋葬了无数修士的红褐色土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里面甚至有很多凡人猎户在安家落户。
他们去看了当年的落仙河。
那条曾经宽达数里的巨河,因为泥沙淤积,现在已经断成了几条细小的溪流,在乾涸的河床上弯弯曲曲地流着。
他们还去了以前去过的一座大山。那座山曾经是魏国第二大宗门的驻地,现在整座大山都塌了一半,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湖面上波光粼粼,几个渔夫正摇着小船在湖里撒网捕鱼。
山河都在变。
泥土在移动,河流在改道,曾经高耸的石碑在风雨里化成了沙子。
但无论脚下的景色怎么变,他们的手一直紧紧地牵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