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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拒绝
林建军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他往前凑了半步,一把扯开搁在暗红色油漆桌面上的帆布袋。
林建军右手探进袋子里,抓出了一大捧啤酒花。
他把巴掌平平地摊开,递到了张国庆那张虚胖的脸孔跟前。
「张厂长,您是行家,您先瞅瞅这成色。我这花,跟市面上那些大路货真不一样。这是改良过的种,里面的香气腺体长得满,只要拿热水一激,那股子麦芽香和苦味能翻倍——
「」
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张国庆抬手打断了。
张国庆抬了下眼皮,目光在林建军那长满死茧手心里晃了一圈,转瞬之间,又就把视线重新落回了办公桌上那叠盖着红章的计划调拨文件上。
「品质再好,供不上量,那也是白搭。」
张国庆拿腔拿调地哼了一声,右手捏着的「英雄牌」高级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小伙子,我们泰安啤酒厂是国营大厂。今年刚投产,全县甚至全区都在盯着我们的产量。
我们的原料采购,走的是雷打不动的公家渠道。
省供销社那边每年开春就给排好了配额,XJ建设兵团农垦那边给的也是整车皮的大单子。
人家那是什么规模?
你这干几亩地的收成,拉过来连机器缝都不够塞的。
我犯不着为了你这点散碎东西,单独让财务和采购科给你走一份合同。
这不合规矩,懂吗?」
林建军没吭声,默默地把手抽了回来,将掌心里的啤酒花顺着布袋口重新倒了回去。
前世在商海里死过一回的人,什么恶心脸色没见过?
这点情况算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直了直腰杆,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硬气:「张厂长,供销社的指标那是公家的保底。可您这厂子新开张,设备是进口的德国机器,往后要想在省里甚至全国打出名气,原料的品质就是酒厂的命根子。
大路货酿出来的酒,跟好花酿出来的酒,稍微一尝就能尝出高低。
我种的这批花,您要是觉得量小信不过,您匀出个一小摊子设备,试一水。
要是酿出来的啤酒不行,我林建军一分钱不要,连这布袋都留给您擦机器!」
「小伙子。」
张国庆第二次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了下,带着体制内中层干部特有的居高临下和不耐烦。
「你回乡搞生产,响应号召,我不反对。但你得先端正自己的思想态度。
我们是国营酒厂,所有的采购都是进国家计划的。不是说谁随便搁裤兜里揣一把花,敲敲厂长的门,厂里就得盲目买单。
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们采购科还要不要过了?」
张国庆拿钢笔尾巴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份印着《关于1980年第三季度原料调拨的通知》
的文件,发出一阵闷响。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我的时间,比你这几斤乾花丶比你这条命都值钱得多。
「再说了,放眼全国,现在哪个老百姓个人在家里种啤酒花的?那都是兵团丶国营大农场开山造田搞出来的战略物资。
人家有指标,有任务,有公家开的介绍信。
你个人弄的,一没大队的集体证明,二没省城化验所的品质检测报告。
要是万一掺了毒,或者重金属超标,真出了食品安全事故,谁担得起这个责?
你担得起,还是你家里那个种地的老爹担得起?」
林建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国庆已经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木门。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行了,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别好高骛远。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以后要是厂里计划有变,或者配额不够了,我们会考虑联系你所在的大队。」
张国庆丢下一句客套话,转过身去,连林建军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没问。
林建军瞅着对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那股子邪火终于有点压不住了。
说到底,张国庆就是瞧不上他林建军这个人。
一个泥腿子,衣裳洗得再乾净丶补丁打得再平整,在人家眼里也是个浑身大粪味的种地汉。
十几亩地,一年到头撑死产个一两吨乾花,要是没有在县物资局当差的二叔那点老面子,他今天连这栋铺着红砖的办公大楼都进不来,更别提能和高高在上的副厂长说上这十几句话了。
想让这帮坐办公室的正眼看你,光靠人情不够,得有把他们震住的硬本钱。
「张厂长,打扰了。」林建军把布袋塞进翻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不卑不亢地道了个别。
张国庆连头都没抬,挥了挥手算作回应,坐回椅子上继续勾画他的文件。
林建军顶着那扇大开的门走了出去。
出了办公大楼,正赶上车间下班。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扛着麻袋丶说笑着从他身旁擦过去,没人多看他这个农村人一眼。
他站在厂区空地上,抬头瞅了瞅院里那根高高的旗杆。天风不大,那面红旗蔫答答地缠在杆上,一点精神都没有。
林建军自嘲地笑了一下。
其实仔细想想,张国庆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了解这帮端着铁饭碗丶吃着国家商品粮的人了。
在这个思想刚刚开始松动丶大门还没完全开的1980年,体制内的人眼里只有红头文件丶统购统销和组织计划。
对那些试图自己摸索出路丶搞个人种植的「盲流」和农民,他们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戒备心。
你跟他说品质,他跟你谈计划:你跟他说效益,他跟你谈出身。
说白了,不是他的啤酒花不行,而是他林建军这个人的身份,在当下的游戏规则里」
不够格」。
他顺着酒厂的大马路往前走,路过县城唯一的泰安饭店。
饭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大玻璃窗里飘出红烧肉和劣质白酒的香气。
隔壁的县供销社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龙,老百姓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票证,为了几尺布丶半斤红糖争得面红耳赤。
看着这乱哄哄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人流,林建军脑子里的那点憋屈和烦躁反而一点点退了下去。
冷风一吹,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深邃。
买卖不成情谊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张国庆说他的量小,那他就回去想办法把盘子做大!
比如,先和几个周边的村子合作,把种植面积扩大到几十亩丶上百亩。
名义上是「农业合作社」或者「集体副业」,实际上由他统一提供种子丶技术丶销路。
这样一来,产量上去了,规模也说得过去了。
张国庆说他没有检测报告,那就去申请。
省农科院那边有路子,顾长林和沈克诚都认识,托他们帮忙联系检测机构,花点钱做一个权威的啤酒花品质检测报告。
有了省一级的检测报告,再去找啤酒厂,说话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张国庆说他是个种地的,不够格。
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够格。
打「集体副业」的牌子,不是他林建军一个人,是响水涯生产大队的集体副业,是为集体创收。
张国庆可以看不起一个种地的,但不能看不起一个生产大队的集体经济。
把这几条路子在脑子里彻底盘顺了,林建军脚下的步子登时轻快了起来。
快到二叔家那条巷子时,他站住了脚,寻思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小院里,林德荣正弓着腰伺候他那几盆指甲草。
打量了一眼大侄子的脸色,老爷子放下水壶,心里就亮堂了,知道侄子可能被刁难了,他也知道一些张国庆的为人,没想到他这个人这么不给面子。
「姓张的连看都没看?」
林建军坐在石凳上,摘下帽子扇着风,把办公室里那番「计划与配额」的话学了一遍。
林德荣点了一根大前门,狠狠吸了一口,青烟在小院里散开。
「建军啊,张国庆是个顺风耳,眼里只有上面的风向,看不见地上的活。你现在这点东西,塞不进他的功劳簿里。」
老爷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但他看不看醒悟不重要。你的啤酒花要真是个宝贝,迟早能卖出去。这家酒厂不要,外省的要;今年进不去计划,明年市场一变,他得跪着来求你。别把一时的冷脸当回事。」
「二叔,我明白。」林建军站起身,心里热乎乎的。
回响水涯的班车颠簸得厉害。
窗外,暮色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两边地里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林建军靠着车窗,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
包里的啤酒花随着车身晃荡,散发着一股有些清苦的药草香。
在1980年,一个农民的品质再好,也抵不过一张盖了章的调拨单。
但这恰恰是他的机会。
自己有星露谷,有这么多品质优秀的啤酒花,自己还能用德鲁伊的加速魔法在原来品质上进一步加深品质,主动权应该在自己手上才对。
而且选择这个事业,对于自己,也仅仅是多一个选择而已,自己可以选择的事业太多了,这个不成,选择别的,自己也能很滋润。
而且虽然泰安啤酒厂现在靠着国家配额能活得滋润,可要不了几年,等统购统销一放开,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等班车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建军打着手电筒,踩着高低不平的土路往村里赶。
满天的繁星像碎银子一样洒在头顶,浩瀚的银河横跨过去。
冷风一吹,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媳妇婉晴以前念叨他的一句话:「你这个人,整天净画大饼。」
林建军抿嘴乐了。
这一次,他可不是说空话,他要给自家的婆娘挣一个谁也瞧不起的未来。
进了家门,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婉晴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听见动静一抬头。
见男人穿着相亲时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可眉眼间却带着掩不住的灰土和疲态。
「回来了?」婉晴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起身上前,「还没吃吧?锅里有棒子面糊糊。」
林建军蹲在灶火口,接过大瓷碗喝了几大口。
热乎乎的糊糊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下午的冷气全给熨开了。他自嘲地笑笑,把下午吃闭门羹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婉晴听着,手里没停,麻利地在空碗里打了两个自家攒的生鸡蛋。
滋啦—
菜籽油一热,蛋液下锅,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蛋香和葱花味弥漫了整间破灶房。
一张焦黄的大蛋饼很快盛在了粗瓷碟子里,递到了林建军面前。
「赶紧趁热垫垫。」婉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林建军瞅着那张冒着热气的蛋饼,又瞅了瞅媳妇那张被灶火映得通红丶平静得出奇的脸。
没有埋怨,没有叹气,更没有农村妇女常见的碎碎念。
他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焦香流油,直烫心窝子。
下午在城里受的所有窝囊气,在这一刻,全跟着咽下去的鸡蛋化了个乾净。
「婉晴,事情办砸了,你不上火?」
「上啥火?」婉晴重新坐回马扎上,针线穿过厚布鞋底,发出一声利落的闷响,「打我嫁给你那天起,你啥时候安生过?折腾输了就再折腾呗,反正家里总有你一口热糊糊喝。」
林建军定定地看着她,瞅着那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的侧脸。
他突然觉得,去他妈的张国庆,去他妈的采购合同。
自己怀里揣着星露谷的泼天富贵,家里守着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这大变革的年头里,他林建军要是还闯不出一片天来,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明天一早,我去趟省城农科院。」林建军把最后一口蛋饼咽下去。
「嗯,带两个烤地瓜路上吃。」
婉晴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拉得笔直,发出一声声沉稳又踏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