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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边走边闹,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广陵城的夜市比白天还热闹,沿街挂满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暖洋洋的。
街边馄饨摊的热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晚风搅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可再热闹也得找地方落脚,林夕夜拉着张倩在城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主街中段找到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店面。
门面不算大,但看着干净,门口还停着两辆卸了货的骡车,一看就是南来北往的行商常住的地方。
“老板,住店。”林夕夜跨过门槛,冲柜台后面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一看就是那种算账算了几十年、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老江湖。
他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番……
男的气质凌厉,女的容貌出众,两人虽然衣着有些风尘仆仆,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嘴角微微往上一翘,露出一个职业掌柜面对特殊顾客时才会拿出来的笑容。
“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今晚只剩一间房了。两位要不将就一下?”
一间房。
张倩站在林夕夜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口。
她和林夕夜在山洞里已经有过肌肤之亲,按理说同住一间房没什么好扭捏的。
可那个在山洞里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的女人,和现在这个站在客栈大堂里被掌柜笑眯眯盯着的女人,好像是两个人。
山洞里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这里却有灯笼的光、柜台上的算盘声、楼上客房传下来的隐约鼾声,还有掌柜那双什么都懂的眼睛。
此刻她脸上浮出一层淡粉,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根,咬着下唇把目光别到一边。
这很正常。
就算是恋爱多年的女孩,第一次和男朋友在外面开房也会不好意思。
那份羞涩和她有没有经验无关,纯粹是少女心思被人当面戳穿时本能的脸红。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林夕夜一眼,心想他要是主动换一家就好了……
至少换个没有这么八卦的掌柜。
“要不换一间?”林夕夜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善解人意地开口。
他倒觉得无所谓,少女要面子嘛,换就换,大不了半夜悄悄翻窗过去。
张倩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算了,就这里好了。”
掌柜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一面不动声色地翻开登记簿,一面冲楼梯口候着的店小二招招手:“小二,先送这位夫人上楼。”
张倩跟着小二上了楼,裙摆扫过木质楼梯的边角,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等确定她听不到了,掌柜才一把拉住正要跟上去的林夕夜,脸上堆起一个“大家都是男人你懂得”的笑容。
“公子请留步。房钱五两纹银,谢谢。”
林夕夜眼睛一瞪,手指向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木牌:“你抢钱呢?后面明明写的一两银子一间房!”
掌柜也不动怒。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往林夕夜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公子,你当真以为我这偌大一间客栈,偏偏今晚就只剩一间房了?”
林夕夜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客栈少说有十几间客房,走廊里安安静静,好几个房门都虚掩着,显然根本没住人。
掌柜见他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八字胡也跟着抖了抖:“还不是见你们孤男寡女一道上路,才特意帮你制造机会么。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林夕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站在柜台前呆了片刻,然后发自肺腑地问了一句:“你们……你们客栈一直这么干?”
“嘿嘿,”掌柜端起盖碗茶润了一口嗓子,眼睛里闪着一种同谋的光芒,“不然你以为,江湖上那么多客栈,为什么偏偏在孤男寡女投宿的时候都只剩下一间房?这是行规。小子,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佳人难再得啊。”
林夕夜把十两银子拍在柜台上,由衷感叹了一句:“第一个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他妈是营销天才。”
……
张倩刚要洗澡,这几日风尘仆仆,身上早就脏死了。
房间里烛火没有全点,只留了床头一盏,罩着米色的纱罩,把光滤得又柔又昏。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支摘窗往外推开一条缝,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还带着水汽的发梢,凉丝丝的。
楼下传来街市的声音……
馄饨摊的叫卖,小孩追逐的笑声,不知谁家媳妇扯着嗓子催男人回家的骂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往上飘,又被窗棂割成细碎的片段,落在耳朵里像一首听了让人犯困的曲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拢到一侧拿干布慢慢揉着,余光却不住地往门口飘。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夕夜走进来,随手把门栓插上。
见她正倚在窗边理头发,暖黄色的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刚洗完澡之后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锁骨上方那片还带着水汽的皮肤照得像上了一层薄釉,透着琉璃般的光泽。
“刚刚掌柜得跟你说什么?”张倩没回头。
“没什么,就是结了一下房钱。”林夕夜信口胡扯,走到屏风边往里探了个头……
屏风后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木浴桶,水面还冒着热气,桶沿搭着张倩刚换下来的外衫和一条湿透了的帕子。
他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倩倩,这还能洗澡。一起?”
张倩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她把手里还没拧干的帕子朝他脸上扔过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床边的屏风后面。
屏风是竹编的,上面蒙了一层薄绢,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绢面上……
纤瘦的肩膀轮廓,散下来披在身后的长发,还有一双正局促的不知往哪放的手。
……
洗漱完……
张倩把掀起被子一角迅速滑进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他侧躺着,留给林夕夜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
“蜡烛不吹?”她闷闷地说。
“不吹。”
林夕夜侧过身,手臂伸过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后轻轻一带。
张倩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软下来。
她的后脑勺刚好枕在他肩窝里,头发上还残留着刚洗完的那种皂角混着水汽的味道,和山洞里那股似兰非兰的体香搅在一起,反而比任何一种香薰都让人昏头。
她闭着眼睛没动,但没被他箍住的那只手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他搂着自己腰的手背上。
指尖是凉的,手心是热的。
两个人的体温在被窝里互相渗透,像两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更夫梆子响。
……
夜深人静之后,等张倩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夕夜悄悄从被窝里抽出手臂,轻手轻脚穿上外袍溜出客栈。
他没有带剑,也没点灯,一路尽挑幽僻黑暗的巷子走,脚下踏沙无痕施展开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影子,从城东绕到城西,从城墙根翻到钟鼓楼顶。
他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整座广陵城都走了一遍,神识虽然不能一次性覆盖全城,但分段扫描下来也足以把城里所有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存在摸个清楚。
结论让人安心……
这座城里没有修仙者。
有武者,几个内力深厚的老家伙在他神识里的能量反馈比普通人强出不少,但也就是袁旭甫那个级别的凡人高手,而且数量不超过一掌之数,就算是这几个人一拥而上,他打不过也能跑得掉。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世界,至少广陵城是安全的。
临回客栈之前,他顺路去拜访了几户高门大院。
当然不是走正门……
他不声不响地翻过院墙,绕过巡逻的家丁,把神识探进书房和库房里扫了一圈。
等他哼着小曲溜回客栈的时候,空间戒指里多了好几锭金子、两串东珠、一尊巴掌大的羊脂白玉观音,还有一沓不知道哪个朝代发行的银票。
他对这个世界的金银没什么贪婪之心,纯粹是体验了一把半夜潜入民宅的刺激……
上次这么干还是大学时偷偷溜进图书馆顶楼抽烟,被保安追着跑了半个校区。
回到房间,他刚把门轻轻合上,一转身就发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张倩揉着眼睛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烛火还没灭。她应该是醒来发现身边空了,就一直睁着眼睛在床上等。
洗干净的她是粉面微红,整个人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一颗荔枝,透着琉璃般的纯净和娇嫩。看到他回来,她也没有问他去哪了,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
林夕夜心头一热,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
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钻进被窝时带进来一阵夜风的凉气,张倩被他冰了一下,轻轻打了下他的肩膀。
他把她的手捉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节,然后沿着指节往上,翻过手背,在手腕内侧轻轻咬了一口。
张倩的呼吸乱了。
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在他手心里划了一道,力道轻得像猫伸懒腰时不小心勾到你的衣角。然后她闭上眼睛,手臂慢慢缠上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耳廓,轻声说了两个字。
……
第二天两人下楼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吃早饭的客人,店小二举着托盘在桌子缝里来回穿梭,嘴里不停地喊着“借过借过”。
张倩今天把头发挽了起来,只用那枚粉红色的塑料蝴蝶发卡别住碎发,露出一整截白皙的脖颈。
她走在前面,步态轻盈,脸色红润,和昨天傍晚那个站在客栈门口不好意思抬头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夕夜跟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种欠揍的笑,惹得旁边几个吃面的行商都多看了他两眼。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
等菜的工夫,林夕夜把筷子在桌上戳了戳,竖起耳朵开始听四周的动静。
客栈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里歇脚吃饭,几杯酒下肚就管不住嘴。果然,菜还没上齐,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就聊开了。
其中一个络腮胡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听说最近青城派在闽南一带声势浩大啊,连斩了好几头大妖!据说他们的掌门真人一剑就把一头盘踞在漳州城外十年老妖的脑袋砍了下来,剑气还没散,把旁边的山壁都劈开了一条缝!”
“青城派真是给我们人族争了光。”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这世道,妖族愈发猖狂,好多地方都沦陷了。我们跑商的感触最深……十年前从广陵到福州,官道两边全是村子,现在呢?出了城往南走不到百里就是妖族的猎场,那些村子全成了废墟,连地基都快被荒草埋了。老百姓要么逃进城里,要么就成了妖族的口粮。”
“哎,谁说不是呢。”邻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读书人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老家在衡州,上个月家书说城外又丢了三个镇子。州府倒是派了兵,可那些兵连普通山贼都打不过,你指望他们去打妖?也就是青城派、昆仑派这些武林正道还撑着一口气,不然这天下早就亡了。”
“要是能多出几个青城派那样的侠客就好了。”络腮胡又灌了一口酒,“不说斩妖除魔,至少能护住一两个村子。”
林夕夜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张倩碗里,两个人在桌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这些零碎的对话里已经足够拼出这个奇遇的世界观了。
这片大陆没有统一的国家,只有三四个小国分踞各地,彼此之间还时不时打仗内耗。
人族最大的威胁不是内战,是遍布整个大陆的妖族。
妖族的种类繁杂,从低阶的山精野怪到能化成人形的千年大妖都有,它们以人族为食,把整个领地当成了狩猎场。
人族只能蜷缩在城池和高墙后面苟延残喘,而真正能在野外和妖族正面抗衡的,只有那些传承了数百年武学的名门正派……
青城、昆仑、峨眉、少林。
说是名门正派,其实也就是用武者的血肉之躯硬扛妖族的爪牙,死了一批再补一批,像一块已经千疮百孔的堤坝,全靠无数人用命往上面填土才能勉强不被冲垮。
“要是孙磊在这就好了。”
林夕夜放下筷子,往后一靠。
那个聪明人一定能从这些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里扒出有用的东西,再用他那张画了圈和叉的草图把整个奇遇的通关条件推演出来。
现在他只知道大背景是人族打妖族,具体要怎么通关、要达成什么目标、奖励是什么,全是一团雾。
正想着,客栈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哎哟一声叫唤,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的乒乓声。
张倩刚夹起来的一块藕夹掉回了盘子里。
林夕夜放下茶杯,眼睛忽然亮了……
那声“哎哟”的嗓门和音调太熟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