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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让他冷静一会儿(第1/2页)
陈更听到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顾长柏从船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身上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脚上踩着一双布鞋,打扮得像个走亲戚的乡下教书先生。罗云冬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在这?”陈更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船舷上。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这艘船到底是来接他的还是来抓他的?顾长柏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宪兵换防、通行证、船老大,全是他安排的,那他今晚到底是越狱还是被越狱了?
顾长柏走到他面前,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从容:“我当然是来送送你。怎么,不欢迎?”
陈更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浮着的茶叶,又抬头看了看顾长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在牢里被审讯、被劝降、被打断腿、被软禁,好不容易在暴雨夜里翻墙逃出来,惊心动魄地躲过巡逻宪兵,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结果一回头发现满船都是顾长柏安排的人。这种感觉就像费尽千辛万苦爬出了一口深井,抬头却发现井口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茶等着你。
“你别闹。”陈更把茶杯搁在船舷上,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自己被押到南京之后发生的一切。
宋西廉第一个来探监,黄维板着脸来劝降,关麟征拍着他的肩膀说要一起打回东北,顾长柏带着一群黄埔同学砸了特工总部,那份十一个人联名的上书送到蒋校长办公桌上,他被从死牢转移到小楼软禁。现在回过头来看,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他抬头盯着顾长柏:“那些宪兵换防,是你的意思?”
“宪兵一团是俞济时管的,我让他把今晚巡逻的哨兵全部换成新兵。”顾长柏靠在船舷上,语气平淡,“新兵不认识你,也不会盘问一个上尉军官。通行证上的章是南京警备司令部的真章,谷正伦欠我人情,还的时候到了。”
陈更沉默了很久,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为什么救我?”
顾长柏偏过头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番话:“我们在黄埔岛上一起踢正步的,已经不多了。南昌死了很多,如今还在的已经不多了,还要再打几年内战,打完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将来日本人大举南下,华北、华东、华中,处处要兵,处处要将。你今天死在这里,太便宜了。抗战一旦全面爆发,你那边的军队,我这边能用的人,全中国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军官加起来也填不满缺口。你陈更是黄埔一期,打过东征,北伐,组织过地下情报网,指挥过山地游击战。你活着回去,将来在战场上能顶几个师。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同学,是因为你值这个价。”
陈更沉默了很久,端起搁在船舷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差点被你感动了。”他的声音有点哑,然后话锋一转,“宋希濂知道今晚的事吗?”
“不知道细节,但他大概能猜到。”顾长柏嘴角微微一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腿上的药膏就是他送的,那包银元也是他凑的。他不敢亲自来送你,被校长知道了没法交代。你欠他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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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他一包烟。”更纠正道,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包药膏。”
顾长柏笑出声来。罗云冬在后面也忍不住笑了。陈更靠在船舷上,望着江面上渐渐消散的雨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这人一辈子嘴硬,从不轻易认输,但今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能活着离开南京,
靠的不是自己的腿脚利索,而是那群在黄埔岛上的同学们。
他们立场不同,信仰不同,枪口迟早会对准彼此,但在他被打断腿关在死牢里的时候,他们选择用联名书、换防新兵、出城通行证和一艘小火轮,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你不会是我们的人吧?”
“你觉得呢?我生活作风也不像是,反而是校长更像一些……而且,他以一己之力干掉了8成的果党,真是你们的好‘战友‘……”
“接下来你去哪?”顾长柏问。
“回我该去的地方。”陈更没有明说,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反问,“你下次碰上我,会开枪吗?”
“不会。你也不会,我这人太贵……”顾长柏把茶杯搁在船舷上,站直了身子,“行了,话就说到这儿。你腿伤没好利索,进舱歇着吧,别在甲板上吹风。船到地方会有人接你。”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更的腿,扔下一句话:“下次再被抓。”说完转身往船舱走去。
罗云冬拎着食盒跟上,走到舱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更一眼,低声对顾长柏说了句“他眼睛红了”。
顾长柏没回头,只是说了句“让他吹会儿风,冷静一会儿”。
…………………………
侍从室主任捧着那份加急电报进门的时候,蒋校长正在批阅第四次围剿的作战计划。
电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他扫到“陈更脱逃,不知所踪“几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电报纸面。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座钟在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慢慢放下,带着颤音:“陈更……陈更!我待他何其厚,奈何执迷不悟至此。“
话里那股子又怒又痛的味道,让侍从室众人的脊梁骨凉了一截。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后骤然拍桌,他传唤宪兵司令、中统负责人、负责看守的团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骂宪兵守备形同虚设,骂党务调查科办事不力,骂宋西濂那群黄埔将领联名求情软了看管尺度。
但骂归骂,他最终下的一道密令里清清楚楚写着:但凡发现陈更踪迹,一律押解南京,不得擅自处决。
暴怒过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没开灯。昔日黄埔岛上那个背着他从华阳战场上突围的年轻人的脸在黑暗中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拿起笔在围剿计划简报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陈更,黄埔奇才,勇谋兼备,惜心性已入歧途,为敌所用,徒增袍泽伤亡。”
批完之后放下笔,合上卷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几个小时后,戴笠收到了一份密电补充说明,末尾附了一句不具名的手书:“活捉为上,切勿伤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