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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跟着我就能赢
初一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中野城内外已经热闹起来了。
城下町的街道上挂满了松枝和稻草绳,孩子们穿着洗得乾乾净净的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几家茶馆的老板把火炉搬到门口招揽客人。
内城广间的大门开着,晨光从庭院里斜照进来,落在擦拭过无数遍的榻榻米上,泛着柔和的光。
负责广间内座次排列的奉行山田左卫门尉,站在门口翻着名册。
门外侍从依次高声唱名,他便根据各家身份和与高梨家的亲疏关系一一安排入座。
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坐着高梨政赖,旁边是小笠原长时的几个儿子,再旁边是代表村上义清前来的村上政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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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便是大日向丶落合丶粟田等川中岛地区的豪族当主,他们坐在靠前的几排。
仁科家被安排在他们之后,位置已经排到了广间中段偏后的地方,与几家水内郡的小豪族挨在一起。
仁科家后面才是山田飞守丶高梨盛光等一众高梨家的谱代家臣。
仁科盛政坐下之后,扫了一圈自己前后的座次,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的位置不仅排在大日向和落合这几家之后,就连春日上总介这种手下最多拉得出百来号人的小豪族都坐在他前面。
春日上总介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前面的位置,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仁科盛政说:「仁科大人,这————在下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排0
在下只是个川中岛的小豪族,按理说不该坐在您前面。」
仁科盛政板着脸,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此事仁科家记下了。」
春日上总介眉头一挑,赶紧把头转了回去,再也不往这边看了。
周围其他豪族也注意到了这个座次安排。
粟田家的当主侧过身子,和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又拍了拍另一侧的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广间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风刮过竹林,一阵一阵地卷过来。
仁科盛政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但不用听也猜得到,别人都在看仁科家的笑话。
他绷着脸,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握紧了膝头的布料。
仁科家在北安昙郡盘踞了上百年,论家格丶论领地丶论兵力,都不是川中岛这几家小豪族能比的。
高梨赖治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是在明知故犯。
仁科家只来了少主,他就把仁科家座次往后压,这是公然敲打。
想到此处,他内心翻腾:两强夹缝中派个代表先来观望,本是最稳妥的两头下注之法,高梨赖治怎么连这点余地都不留?
他就不怕仁科家彻底倒向武田家?在眼下这种局势公然羞辱仁科家,这不是把自己往武田家那边推?他脑子昏了吗?
就在仁科盛政腹诽不止的时候,广间主位旁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侍从高声唱道:「守护大人到!守护代大人到!」
赖治与小笠原长时一前一后走进广间。
长时走在前面,赖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长时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垂,料子是信浓本地的柞绸,虽不算寒酸,但在这满堂华服之中只能说是得体。
他在侧门走进来时略微低着头,目光扫过两排端坐的豪族,下巴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
他这副模样坐在中野小馆的客院里与政赖喝酒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站在满堂北信浓豪族面前,那股寄居他人篱下的局促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赖治跟在他身后,身上那件蜀锦玄色外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隐隐的银芒,松鹤暗纹随他走动的步伐微微漾开。
他腰背笔直,下颌微抬,目光沉定地扫过广间里每一张面孔。
在场的豪族们抬头望去,一时间竟都有些恍惚,走在前面的分明是小笠原长时,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后面那个年轻男人吸了过去。
现在守护和守护代并肩而坐,守护代比守护更像个守护。
不知是谁率先把额头贴在了榻榻米上:「拜见守护大人,拜见守护代大人!」
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躬下腰去,声音在广间里回荡开来。
长时看了一眼满堂黑压压的头顶,又看了一眼身旁波澜不惊的赖治。
他把手虚虚一抬:「诸位免礼。今日大典,接下来就由守护代来说。」
赖治朝长时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广间里鸦雀无声。
「天文十一年,武田晴信从攻略诹访开始,至今已是第十一年。
这十一年间,他攻城略地,灭诹访丶夺佐久,平定南边诸郡似乎无往不利。
不少人对武田畏惧如虎,觉得他不可战胜,觉得挡在他前面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但武田晴信并非不可战胜。
上田原,我岳父村上义清大人让他铩羽而归,武田家死了两位重臣。
户石城,村上家以孤城之力拖住武田主力,与我高梨家一起重创武田家。
野野宫,我军以寡击众大破武田主力。
坂城町,诸家联手正面迎击,武田晴信本人就在阵后,他看了一上午,推不动我们的阵线。」他停了一下,「我曾与他隔阵对峙,武田晴信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并非三头六臂。
最终被我军击败,落荒而逃。
不是武田有多强,而是信浓人心太散,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
广间里有人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只要诸位相信我,在我的带领下,终将把武田晴信赶出信浓!」
村上政国猛地直起身来,右臂高高举起来大喊:「把武田赶出信浓去!」
整个广间像被点燃了一样,大日向重光跟着举拳吼了出来,粟田家的当主也豁开嗓子。
落合治吉和春日上总介也握紧拳头,跟着吼了出来。
喊声从广间里往外漫,连廊下的侍从和足轻们都在侧耳听着。
仁科盛政坐在靠后几排的位置上,随众拍手行礼,嘴角却僵着一丝冷笑。
靠着人多势众把武田挡出了坂城,真以为自己是战神在世了。
就这点战功,也想把武田晴信赶出信浓,真是痴人说梦。
赖治说着,目光扫过下方,正好看到了仁科盛政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冷笑。
他抬起手,指向仁科盛政。
「守护大人召你家来拜会,你家当主为何不亲至?你仁科家作为信浓百年武家,连忠义二字都不知道吗!」
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仁科盛政。
仁科盛政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在他皮肤上。
他握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脸颊迅速涨红。
赖治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觉得你仁科家多么重要。
我们即便没有你们仁科家,也能打赢武田家。
这是之前的战事已经证明的道理!你走吧,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会兴兵问罪的。」
话音落下,广间里的豪族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坐在前排的大日向重光侧过身,和旁边的粟田当主耳语了一句。
后排几家水内郡的小豪族也在交头接耳。
仁科盛政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压过了广间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高梨大人,你在这里放狠话是没用的。
你要来讨伐我仁科家,可以,尽管放马过来。」
仁科盛政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切久保右卫门助和小管五郎兵卫从后排站起来,紧跟着他出了广间,廊下的侍从侧身让开了路。
广间内,落合治吉立马对主位上二人行礼:「守护大人,守护代大人,仁科家世代受守护家恩典,今日竟如此无礼,实在令人寒心!」
粟田当主紧跟着行礼:「仁科盛明自己不来,派个小子来敷衍了事,分明是没把守护大人放在眼里。
守护代大人方才那番话,说到了我们心坎里,北信浓不需要这种骑墙之人。」
大日向立马跟着说:「去年盐尻岭一战,守护大人为信浓倾尽全力,仁科家那时候就已经不听调遣了,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该让他们知道信浓是谁的信浓了。」
几家水内郡的小豪族当主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广间里一片指摘仁科家的声音。
赖治抬起手,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诸位,今日是新年大典,不要因为一两个不忠不义之人败了兴致。
只要有我在,武田家不足为惧。」
他拍了拍手,对守在廊下的侍从朗声道:「奏乐,开宴。」
丝竹声从廊下响起,两队侍女端着木盘鱼贯而入。
烤鱼丶腌菜丶煮物丶年糕丶浊酒一样接一样摆上各家的食案。
广间里杯盏交错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方才的硝烟味,气氛被重新点燃,热气腾腾。
高梨家新年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真田幸隆收到消息后,把信搁在案上,眉头皱了起来。
「高梨赖治居然不整合仁科家?还当着那么多豪族的面把仁科家的少主赶了出去,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山本勘助把信看了一遍,摇了摇头:「高梨赖治这个人绝对不会做糊涂事。
他不是在犯蠢,他是要拿仁科家开刀。
把仁科家竖成靶子,让其他豪族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真田幸隆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这样一来,仁科家就只能与我们联手应对高梨家了。
按理说,高梨家应该先稳住仁科家,等把北信浓其他势力整合好了再下手才对。
现在贸然树敌,不是白送给我们一个盟友吗?」
山本勘助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不对,真田大人,你想过没有,高梨赖治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看准了我们接下来出兵的规模不会大。
我们连续输了好几仗,兵员损耗太多,甲斐需要休养生息,这些他都算进去了。」
真田幸隆愣了一下,拍了一下膝盖:「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一点。
我们接连折损了不少人马,深志城那边虽然拿下了安县郡南部,但也消耗了不少兵力。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确实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势的能力。
高梨赖治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收拾仁科家。」
山本勘助把信折好,搁在案角:「不愧是被主公视为对手的人。
我们得把消息传回踯躅崎馆,看看主公怎么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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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踯躅崎馆,武田晴信拆开信看完,把信递给旁边的武田信繁。
「看看,这个高梨赖治还真是会找机会。
我们这边之前定下休养生息的策略,他那边就借着新年大典敲打仁科家,一步都不肯停。」
武田信繁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此人确实是我们攻略信浓要面临的劲敌。
北信浓那些豪族被他这么一拢,再加上长时在他手里,名分和实力都捏住了。
不过他把仁科家逼到我们这边来,也算是给我们留了个楔子。」
武田晴信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我们现在没法大规模用兵,家内兵员损耗太多,粮草也要缓一缓。
但仁科家是个现成的棋子,高梨赖治要收拾仁科家,没那么快。
我们可以利用仁科家拖住他,趁这段时间把安层郡和筑摩郡的小笠原残余势力全部扫乾净。
只有吃进嘴里的,才是最重要的。」
武田信繁沉默了一会儿:「兄长说得对。只是高梨赖治要是真把仁科家拿下来,他的实力就更强了。
北安昙郡一旦归了他,实力会翻倍,到时候我们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武田晴信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前来说,我们只能尽力阻止。
不是说我们派兵替仁科家守城,是用最小的代价拖住他的脚步就足够了。」
武田信繁点头道:「兄长英明。」
武田晴信点点头,他抬眼看向外面,外面的雪景应该和北信浓一样。
你也应该想到了吧,高梨赖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