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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材魁梧的都尉快步登上城楼。此人姓司马,是咸阳城西门的守将,官拜骑都尉,在咸阳城中守了十几年的城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然而当他站上城楼,望向城下那支黑压压的骑兵时,他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铁蹄声震耳欲聋,大地为之颤动。那支骑兵瞬息之间已到了城下,数千人的军阵骤然停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
军容之雄壮,杀气之凌厉,即便是司马都尉这等老兵也从未见过。
司马都尉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看清了那支骑兵的旗帜,黑色的旗帜上用篆书写着一个秦字。他先松了口气,既然是大秦的军队,那就不是敌人。
但紧接着,他又生出深深的疑惑。
这支军队是从哪来的?为何自己从未见过?大秦的军队他多少都有些了解,而眼前这支军队身上的气势,绝对不是寻常的边防军,也不是咸阳的禁卫军,更不是那些杂号部队能够比拟的。这样一支精锐中的精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咸阳城下?
他的目光落在军阵最前方那名白袍男子身上,心头更是剧震。此人周身气息浩瀚如渊,即便是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司马都尉依然感到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蝼蚁在仰望九天之上的神龙。
这咸阳城,从始皇帝到文武百官,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谁敢不把守城都尉当回事?司马都尉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深吸一口气,朝城下大声喊道:“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是镇定,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城下那名白袍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城楼。只是这一眼,司马都尉便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后背的冷汗刷地就淌了下来。
还好,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随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中:“镇国侯,赢宣。”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城楼上的将士们脑中嗡嗡作响。
司马都尉愣住了。
黑夫愣住了。
陈瘦子愣住了。
满城楼的将士全都愣住了。
镇国侯赢宣。
那个灭了匈奴,屠戮三十二万,将漠南草原纳入大秦版图的镇国侯。
那个一剑击败剑圣盖聂,在大宗师巅峰之时便能跨境而战的镇国侯。
那个被朝野上下公认为储君最强候选人的十一公子。
城楼上的将士们在震惊过后,纷纷低下了头颅,脸上露出由衷的敬服之色。赢宣的事迹早已传遍了帝国,在北疆立下的滔天战功,更是让每一个秦人为之骄傲。
在这些底层的士卒心中,镇国侯的名号比武安君白起还要响亮,比大将军王翦还要让人敬畏。
黑夫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刚才还在和同伴谈论镇国侯的事迹,转眼间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出现在了眼前,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司马都尉的反应最快。他连忙整了整身上的甲胄,朝着城下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末将司马都尉,拜见镇国侯!不知镇国侯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镇国侯恕罪!”
赢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妨。本侯奉旨返回咸阳,开门。”
“奉旨返回咸阳?”
司马都尉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既然是奉旨回来,那就好办了。他正要下令大开城门,却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了刚刚接到的那道严令。
咸阳城门必须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立即上报。
这道命令是从宫里直接传下来的,加盖的是皇帝玉玺,落款是中车府令赵高。命令中说得很清楚,违令者斩。
司马都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朝着城下再次拱手,声音中带着万分的歉然:“镇国侯恕罪,末将……末将须得先请示上官,方能开门。还请镇国侯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城楼高处便传来一道尖利的嗓音。
“不许开门!”
这道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石板上刮过,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色白净、身着黑红宦官朝服的男子缓缓从城楼的台阶上走来。
他身材瘦削,脸型狭长,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嘴唇薄得几乎看不到,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之气。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魁梧、身着铠甲的将军。那将军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阔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便知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司马都尉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他慌忙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末将参见中车府令大人!参见郎中令大人!”
来人正是帝国中车府令,罗网首领,赵高。
以及他的胞弟,郎中令赵成。
赵高走到城垛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那支黑压压的骑兵,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霾。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赢宣,他竟然回来了!
而且还带着他的玄天亲卫!
赵高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本以为,那道假诏书送过去之后,就算赢宣不肯束手就擒,至少也能将他拖在北疆一段时间。
自己好趁这段时间稳住咸阳的局面,将扶苏和蒙恬一并收拾掉,彻底把朝政大权抓在手里。
到那时,就算赢宣杀回咸阳,面对的也是铁板一块的朝堂和数十万禁卫军,他便是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赢宣回来得这么快!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赵高的脑海中飞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赵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按计划行事,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进城。”
赵成轻轻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赵高重新将目光投向城下,脸上堆起了笑容,那笑容虚假得像是用浆糊糊上去的,让人看了便觉得不舒服。他朝着城下拱手,声音又尖又细:“呦,这不是镇国侯嘛。
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咱家这厢有礼了。”
赢宣端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楼上的赵高,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赵高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但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热络起来。他继续尖声说道:“镇国侯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满朝文武无不钦佩。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镇国侯如今不在北疆镇守边境,怎么突然就回到了咸阳?莫非是有什么紧急军务要面见陛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客套,实际上是在质问赢宣为何擅自离开北疆。按照秦法,镇守边疆的大将无诏不得擅离防区,否则就是谋逆大罪。
赵高这话是故意给赢宣下套,想让他背上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
赢宣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在城楼上回荡:“本侯说了,奉旨返回咸阳。怎么,赵大人有意见?”
“奉旨?”
赵高的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变,“不知镇国侯奉的是哪一道旨?咱家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回事。”
他说着,故意回头看了看赵成,又看了看司马都尉,摊了摊手:“咱家在中车府当差,陛下的每一道圣旨都是咱家亲手拟的,咱家怎么不记得陛下最近有下过让镇国侯返回咸阳的旨意?镇国侯,您可别是记错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表面上像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赢宣所说的奉旨是假的。
赢宣的眼神骤然变冷。
“怎么才算没记错?是不是要本侯当众宣读一遍给你听?”
赢宣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寒意,却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后脊发凉,“那道旨意上写着,让本侯自尽,并让扶苏和蒙恬监督执行。”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司马都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黑夫和陈瘦子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手中的长戈差点拿不稳。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能从赢宣的这句话中闻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道让镇国侯自尽的圣旨?
这怎么可能!
镇国侯刚刚灭了匈奴,立下不世之功,陛下不赏赐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让他自尽?除非……
除非那道圣旨是假的!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闪过,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赵高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但他毕竟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城府深不可测,眨眼间便恢复了正常。
他干笑了两声,摆手道:“镇国侯说笑了,陛下对您恩宠有加,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您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不太好。”
“是不是玩笑,赵大人心里清楚。”
赢宣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赵高,“那道假圣旨的事,本侯可以暂且不提。但今日本侯要进城,谁敢阻拦,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气势从赢宣身上猛然迸发。
城楼上的将士们齐齐变色。那股气势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司马都尉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黑夫和陈瘦子更是整个人都趴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赵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是大宗师巅峰的高手,在咸阳城中也是有数的人物,但面对赢宣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他竟然连拔剑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巨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
赵高的脸色也变了。他虽然在武道上的造诣远不如赢宣,但他长年累月在始皇身边伺候,见过不知多少高手,对大勢的感知极为敏锐。
赢宣此刻释放出的气息,给他的感觉竟然与始皇帝有几分相似。
那是天人合一。
赵高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早就知道赢宣很强,但没想到他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这种层次的对手,已经不是靠人数能够压制的了。
然而,赵高毕竟是赵高。他在始皇身边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性早已磨炼得滴水不漏。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
“镇国侯息怒,息怒。”
赵高连连摆手,笑得像是一个和事佬,“咱家也是为了公事公办,镇国侯莫要动气。只是咱家确实是接到旨意,咸阳城门必须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盖的是陛下的玉玺,咱家也不敢违抗。所以镇国侯还是不要为难咱家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嘛。”
他说得可怜巴巴,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执行者。但这番话中却藏着层层毒针,先是将责任推到始皇帝的旨意上,然后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若是赢宣强行冲关,那便是违抗圣旨;若是赢宣知难而退,那正中他的下怀。
赢宣看着赵高那张堆满假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当然知道这人在打什么算盘,也知道那道关闭城门的旨意十有八九就是赵高自己假传的。
但他没有急着戳破,而是缓缓收回了身上那股气势,重新恢复了方才平淡从容的模样。
“既然赵大人是奉命行事,那本侯也不为难你。”
赢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城楼上的每一个将士都松了一大口气,“不过,这道旨意既然是陛下亲下的,本侯便在此地等候,赵大人现在便进宫去,请陛下重新下一道开城的旨意,亲自拿来给本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