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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女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字字戳中要害。
沐尧心里清楚，王天木从未叛变，从头到尾都是76号精心布下的离间毒计。
只是，他很清楚戴笠的性情。
戴笠生性多疑，杀伐决绝，一旦心中定性、下达密令，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定的叛徒，绝不会听任何解释；定下的暗杀令，绝不会轻易收回。任凭谁去劝说、谁去辩解、谁去道明真相，都毫无用处，只会徒增猜忌，反倒惹祸上身。
眼下局面，已然是死局一桩。
动手暗杀，良知难安，于心不忍，过不去心底那道家国道义的坎，亲手错杀忠良，愧对初心。
不插手暗杀，王天木就始终身处风口浪尖，随时有可能被逼反，日后危机永续，祸患无穷。
一边是良心道义，一边是潜伏安危，一边是不杀不忍，一边是不杀不安。
沐尧眉头紧锁，心绪沉凝，深陷两难抉择之中，一时难以决断。
和沐尧不一样，简思萱眸光清亮，心思通透，她已经看透死局关键，直接开口：“舅舅，我们何必非要卡在军统和日伪的死局里打转？我们可以安排，王天木在被军统追杀的危急关头，意外被地下党及时救下。王天木命悬一线被救，必然感念救命之恩，只要他心中尚有家国大义，就绝不会被逼得倒向日本人，不会投敌反噬我们；若是他真被怨恨冲昏头脑，一意孤行心生异心，地下党可以就地处置，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简思萱的一段话，瞬间点破死局，如同在密不透风的死局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生路。
没有硬碰硬的对抗，没有违心的杀伐，没有将王天木彻底推向敌营，还能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两全其美，进退由心，后路周全，先手稳当。
沐尧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的重重纠结与顾虑，一点点沉淀下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外甥女，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思萱平日看似温婉沉静，可关键时刻，心思通透，谋事周密，一眼便能看透棋局要害，一语便能点破两难困局。
这第三条路，才是眼下最稳妥、最不伤根本、最不留后患的上上之策。
一演一救，以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换王天木的性命，绝了日伪的算计，收下王天木的忠心。
沐尧总算是吐出口中郁结已久的浊气，眉宇间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权谋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决断。
他抬眸，目光落在薛雯身上，再无半分犹豫：“思萱说得对。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按这个计划来。”
一句话，拍板定局。
薛雯神色郑重，上前半步，凝神等候沐尧下一步吩咐。
沐尧思绪条理分明，开始逐一部署，每一步都算计到骨头里：“地下党那边不由得我们做决定，不如直接让我们的人演两出戏，第一步，先演‘军统追杀’。”
他看向薛雯，语气严肃：“你立刻暗中挑选几个身手利落、行事沉稳的人手，换上军统特工惯常的装束，动作狠厉，架势做足，枪法要准，做出一副奉命处决叛徒王天木，绝不留情，不留活路的样子。只有逼迫王天木走投无路，让他真切感受到，军统是真的要他死，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只有把绝境做足，后面的相救才显得真切，只有让王天木彻底心寒于军统，他才会对救命之人死心塌地。
沐尧顿了顿，继续吩咐，条理丝毫不乱：“第二步，紧跟其后，上演‘地下党救人’。生死只差分毫之际，我们安排另一拨人立刻现身。行事风格、装扮做派全都照着地下党的路子来，出手解围，当场逼退假扮的军统杀手，当众救下王天木。救人要及时，必须卡在王天木最绝望、最无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刻，雪中送炭，绝境救人。”
薛雯听得认真，每一句都记在心里，连连点头：”先生，我明白了。”
安排好后，沐尧眼底锋芒内敛，语气沉定：“去吧！动作要快！”
“是！”薛雯郑重应声，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人手、布置流程、敲定演戏细节。
书房之内，只剩沐尧与简思萱二人。
夜色更沉，风声掠过窗棂，悄无声息。
简思萱看着沐尧，轻声道：“舅舅，这样一来，王天木就不会被逼去投敌，我们也不用背负杀忠良的愧疚，王天木也能为我们所用，他也能继续抵抗日本人。一举四得。”
沐尧的目光落在简思萱身上，目光复杂而柔和。
在此之前，他心里一直把这个外甥女，当成一个受了进步思想影响、一腔热血却少经世事的孩子。
他总觉得她单纯、冲动，容易被人裹挟，也容易身陷险境。所以他处处设防、时时遮掩，能替她挡的风雨，全都自己扛下来；能替她遮掩的风险，全都悄悄抹平。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他在前面护着，她总能慢慢长大，不必亲身踩进那些刀尖上的泥潭。
可今天这一番对话，简思萱条理分明、步步周全，既看透76号的离间计，又体谅王天木的冤屈，更顾及军统、地下党、他们自身三方的利害，连最坏的结果、最稳妥的后手都一并算到。
她不偏激、不情绪化，句句落在实处，事事权衡大局。
沐尧这一刻才真正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孩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庇护的孩子。
她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守。她明白什么是国，什么是家，什么是大局，什么是底线。甚至在很多时候，她看得比自己更通透、更坦荡、更不计个人得失。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护着她，可直到此刻才惊觉，她早已凭着自己的认知与胆识，悄悄长成了能站在他身边、一同谋事、一同担险的人。
沐尧心中一阵酸涩，又一阵宽慰，眼底那层常年紧绷的戒备，悄然软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少见的坦诚：“思萱，以前是舅舅小看你了。”
简思萱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我总怕你涉世太浅，怕你走错路、惹祸上身，总想把你护在身后。”沐尧声音平静，却带着真切的感慨，“今天我才明白，你不是一时冲动，你心里有是非，有家国。你比我想的，要成熟得多，也稳得多。”
简思萱眼眶微微一热，低声道：“舅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我不想只躲在你身后。”
“我知道。”沐尧点了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理解。
这一刻，两人之间那层长辈护晚辈的隔阂悄然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同一阵线上、彼此信任、彼此托付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