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竹叶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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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点40分，汽车穿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街道，最终停在‘竹叶居’门口。这是一家典型的日式居酒屋，木质门面，昏黄的灯笼上用日文写着店名，纸灯被晚风推得轻轻晃，将门前挂着的日式暖帘映出斑驳影子。
    沐尧让薛斌和保镖都留在了门口，随后，他简单整理了下藏青色西装的袖口，独自掀帘走了进去。
    居酒屋里飘着淡淡的清酒香气，店内灯光柔和，墙上挂着富士山的浮世绘，榻榻米铺地，隔断是半透明的纸门，上面绘着竹林小径。穿和服的女侍踩着木屐“嗒嗒”走过，嘴里说着生硬的中文：“先生，张会长在榻榻米包间等您。”
    走廊尽头的“松”字包间门虚掩着，沐尧推开门时，张启贵正盘腿坐在矮桌前，右手手腕依旧是那串金丝楠木手串，左手则是在把玩着一只白瓷酒壶。
    见到沐尧，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沐先生，果然守时，快请坐。”
    他抬手示意沐尧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在沐尧坐下后，女侍立刻端来一碟渍萝卜、一碟烤秋刀鱼，最后摆上两只小巧的酒盏。
    “张副会长客气了。”沐尧的目光扫过桌角的日式漆器食盒，里面码着切好的生鱼片，金枪鱼、三文鱼的纹理清晰，冰块镇得食盒边缘凝着水珠，
    张启贵亲自为沐尧斟满一杯清酒，酒液清澈，倒入盏中时发出细细的声响：“这是正宗的日本清酒，从东京直接运来的，沐先生尝尝？”
    张启贵举杯示意。
    沐尧端起酒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鼻尖萦绕着清酒的微香，却没有立刻喝，只是轻轻晃了晃：“张副会长约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品酒吧？”
    张启贵给自己倒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慢条斯理地倒完后，自己先饮下一杯，咂咂嘴道：“果然快人快语！我就喜欢和沐先生这样的人打交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知道沐先生在上海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背后也有日方的支持。如今广州局势微妙，我想与沐先生合作，也想通过沐先生，与您背后的日方建立联系。”
    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从门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沐尧看着张启贵，嘴角上扬：“张副会长能替整个广州商会做决定吗？”
    张启贵显然没料到沐尧会这样问，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乱世嘛，规矩都是人定的。只要肯低头，总能找到门路。不像林文轩那老东西，死撑着所谓的骨气，早晚要栽跟头。”
    “张副会长倒是看的开……”沐尧端起酒杯，浅啄了一口，“但和日方合作这样的大事，恐怕不是张副会长一人能拍板的吧？再且说了，现在广州局势不稳，张副会长现在急切地想要和日方合作，就不怕戴上卖国贼这样一个帽子？”
    张启贵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沐先生应当清楚，商场如战场，机会稍纵即逝。若是等所有人都达成共识，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我虽然只是商会的其中一员。但我已经和几位核心成员沟通过，他们对与日方合作也持开放态度。只是大家都在观望，谁也不愿意先迈出这一步。”
    沐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接话。
    张启贵见状，继续道：“上海商会现在能够继续运行，充分证明了与日方合作的可行性。广州虽然情况不同，但我相信，只要能合作，就一定能共赢。"
    “张副会长似乎对与日方合作充满信心。”沐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知您如何看待当前的战局？”
    张启贵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战事上，他愣了一下，随即道：“战局嘛，自然是不容乐观。武汉那边打得激烈，广州也面临巨大压力。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未雨绸缪，为商会寻找一条生路。”
    “生路？”沐尧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张副会长认为，与日方合作，就是广州商会的生路？”
    张启贵毫不退缩地迎上沐尧的目光：“在商言商，沐先生。我们是商人，不是军人。国家大事自有政府操心，我们的职责是保护自己的家业，为员工谋福利。无论谁掌权，生意总要有人做。”
    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沐尧看着张启贵，良久没有说话。张启贵也不催促，只是悠闲地端起酒杯，小口啜饮。
    终于，沐尧开口了：“张副会长的坦诚，令人敬佩。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沐先生请讲。”
    “第一，合作可以，但现在广州还是国军的地盘，若是让国军知道商会和日方合作，恐怕会影响到货品的转运。第二，若是广州的战事突起，该如何？第三，战后的情况，若是国军胜了该如何？若是日军胜了又该如何？”
    张启贵显然早有准备，他胸有成竹地回答：“先说第一个，国军的地盘？您在上海待久了，可能没看清广州的情况。城里的国军早就人心惶惶，隔三差五的轰炸，国军早已疲劳，没有精力插手货品的转运，就算是插手，给点钱就能打发了。”
    “至于第二点，战事突起怎么办？”张启贵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这些人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都有货舱，我还买了两艘货轮，都挂着英国旗。一旦广州开打，我们的核心货物立刻转去香港，上海的货也能从吴淞口直接运过去，不会耽误生意。”
    “至于第三点，若是国军胜了，日后也只需要拿出部分利益供给就是，但若是日军胜了，那就简单了，我们广州商会就是龙头，届时，我们垄断整个华南的进出口贸易，到那时钱能堆成山。”
    “所以，无论输赢，张副会长都稳赚不赔？”沐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张启贵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以为沐尧被说动了，连忙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乱世之中，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作为商人，就要懂得变通！”
    他再次举起酒盏，沐尧看着酒盏里晃动的清酒，酒液里映出张启贵那张贪婪的脸，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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