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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的黑色轿车来得凶，刹车声即使在车内都能听见，三辆汽车在人潮后停下，十几个特务鱼贯而出，枪口瞬间对准了围观人群，为首的小特务大声吼道：“都不许动！接受检查！谁乱走就按通敌论处！”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街头瞬间安静，刚才还讨论“死的人是不是汉奸”的人也瞬间闭上了嘴巴。
特务们动作麻利地将四周的人群聚集在一起，有人拿着本子挨个盘问围观者，也有人蹲在陆连奎的尸体旁边，显然是在勘察尸体的情况。
苏铮明所乘坐的汽车直接就被两个特务守在前后，显然是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道优雅的身影穿过特务群走了过来。
苏铮明抬眼望去，顿时有些发怔——来的是个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量高挑，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衣和长裤，脚下是一双黑色短靴。
最打眼的是她的头发，没梳民国女子常见的发髻，也没烫时下流行的洋派卷发，而是一头浓密的波浪长发随意地披在肩膀后，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没有施一点粉黛，只有有红唇艳得惊人，配上那双斜挑的丹凤眼，张扬得像枝带刺的红玫瑰。
苏铮明听见周围的特务都恭恭敬敬地叫她“杨队长”，心里越发纳罕。他在上海政商界混了这么久，76号的大小头目他都认识，还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位美人队长。
女人抬手示意守车的特务让开，走到汽车前，轻手敲了敲车门。
“劳烦下车配合问询。”
这声音比她张扬的外形温和些，却像浸了冰的棉线，软中带刺。
苏铮明推开车门下车，刻意整理了一下领带，摆出联合经济办副主任的架子：“阁下是？我认识76号不少人，看着倒是有些眼生。”
女人唇角上扬，一抹笑容晃得人睁不开眼：“苏主任日理万机，不认得我也正常。我是刚调去行动队的杨琼，杨杰杨队长是我哥哥。”
在76号任职前，杨琼就已经做足了功课。上海政商两界、军警系统的头面人物资料，她从头到尾梳理得一清二楚。是以苏铮明推开车门的瞬间，她扫过对方的脸，便立刻对上了身份。
“原来是杨队长的妹妹。”苏铮明心里的疑惑散开了，他和杨杰还算熟悉，杨杰的妹妹，难怪她一上任就有这派头。
杨琼的目光扫过车内的方怡与方宁，最后落回苏铮明脸上，“刺杀发生时，苏主任的车就在现场，还请您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别提了，现在想起来还一身冷汗，当时我的车刚开到这儿，就见陆督察长从对面车上下来，还没等我下车打招呼，弄堂里就冲出来三个蒙面人，举着枪就打。”
“哦？”杨琼挑眉，丹凤眼微微眯起，“苏主任看得清楚？刺客是三人？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贝尔杨琼这么一询问，苏铮明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含糊起来，“都是黑短打，蒙着脸，就露双眼睛，没看清别的。他们开枪后就跑了，还朝天放了三枪示威，街上的人瞬间就乱了，我这秘书反应快，立刻锁了车门，不然我也要挨上两枪。”
方怡和方宁也下了车，方怡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杨队长，确实如主任说的那样。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并没有看清刺客的具体样貌，但他们撤退时动作极快，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预谋。”
杨琼的目光转向方宁，“你呢？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比如刺客的身高、体型，或者撤退的具体方向？”
方宁摇了摇头：“我只顾着保护主任，其余的……确实没顾上细看。”
杨琼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就在这时，一个特务快步跑了过来，急促汇报道：“队长，司机指认刺客得手后，是往东边的弄堂方向跑的！”
这话一出，杨琼立马转头对身后的特务吩咐道：“立刻带人去东边弄堂搜查，另外去附近报社核实，有没有记者在这一带活动，可能拍下了凶手的照片。”
“是！”特务领命匆匆离去。
杨琼重新看向苏铮明，语气柔和了几分：“苏主任受惊了。今天的暗杀来得蹊跷，陆督察长在租界的人脉极广，他的死恐怕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苏铮明听出杨琼语气里的柔和，心头一动。眼前这女人是杨杰的妹妹，有76号行动队的实权，模样更是拔尖，要是能攀上关系，往后在租界办事定然顺畅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摆出绅士姿态：“杨队长行事果决，难怪刚上任就镇得住场子。这都到饭点了，不如我做东，在霞飞路的‘红房子’订一桌，也算给杨队长接风。”
苏铮明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方怡的余光瞥见苏铮明的神态，悄悄与方宁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鄙夷。
杨琼倒是没注意到方怡姐妹，她唇角上扬，“苏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陆督察长的案子刚发生，刺客还在逃，现场还有一堆线索要梳理，我实在没心思赴宴。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凶手，给租界一个交代。这顿饭，等案子破了，我再回请苏主任。”
苏铮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有些失落，却没有继续强求。他知道76号的人行事向来以任务为先，更何况这案子牵扯到陆连奎，确实马虎不得。
“既然杨队长有公务在身，那我就不打扰了。”他顺势下了台阶。
“苏主任慢走，近期租界不太平，尽量减少单独外出。”杨琼侧身让开道路，说完，她转身走向正在勘察现场的特务，留下苏铮明站在原地。
苏铮明望着杨琼转身离去的背影，怔立了片刻。那抹张扬的背影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心头那点被婉拒的悻悻然，渐渐被一丝兴味取代。
他暗自思忖：这杨琼果然不简单，也是，能进76号的女人，又有谁是简单的。越是有本事的女人，越难拿捏。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