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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新政府经济办办公楼内，沐尧坐在办公桌后，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眉眼沉静，正低头批阅着经济往来公文。
桌面上散落着汪伪政府与日方的物资调度文件、商户通关文书。
午后两点十分，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沐尧笔尖微顿，抬眼看向电话机，不知为何，他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薛斌已经归家，关于“零号”的所有踪迹都已经消失，不该有这种感觉。
他放下钢笔，伸手拿起听筒，应道：“我是沐尧。”
听筒那头传来的，是薛雯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先生，是我，南京的商栈打来的紧急电话，我们发往南昌的那批货，出事了。”
沐尧握着电话的手一紧，表面依旧不动声色，问道：“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听到“南昌”两个字时，他的心脏已然猛地一沉。
这批货物，是他筹划了整整半个月的行动。
明面上，是十艘货船满载肥皂、布匹、棉纱、煤油等民用生活物资，打着与南昌商户贸易的旗号，办理了合法通关手续，甚至几天前他还拿来了六户好信亲自批复的海军关卡特批文书，用来规避日伪关卡的严查。
货船的密闭底仓中，全都装载着运往长沙前线的军火，为了应对突破其来的检查，只有两艘船上没有军火。
这批军火一旦出事，不光是他多年的布局毁于一旦，长沙前线的将士们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更会直接暴露他的真实目的。
“先生，十艘货船行至南京关卡，被日军海军驻南京关口部队全数拦下，强行扣押。”薛雯的声音愈发急促，“我们的说，他们已经出示了六户司令官的特批通关文牒，可南京日军根本不管这些，执意要开箱卸货检查。”
沐尧眉头微蹙，追问到：“抽查了多少？”
“日军已经强行抽查了两艘船，把船上的肥皂、布匹全部翻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可他们依旧不罢休，现在下令，要求十艘货船全部卸货，逐件清查，没有检查完之前，不准再前行。”
薛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她自然知晓这批货船的隐秘，比谁都清楚底仓军火一旦被发现的后果：“先生，卸货再重新装船，至少要耽误三五天时间，南京天气多变，一旦遇上下雨，货物损毁，不仅会影响交货时间，还会对公司造成巨大影响。”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沐尧心上。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理清眼前的危机。
六户好信的特批文牒，是日军海军最高层级的通关凭证，寻常关卡根本不会阻拦，更不敢强行检查。
如今南京日军公然违抗上级批文，执意严查，绝非单纯的例行检查，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蓄意刁难。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稳住南京的伙计那边，让他们不要和日本人发生冲突，一切等我消息。”沐尧叮嘱完毕后，径直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沐尧脸上所有的淡然瞬间褪去，眼底布满凝重的寒意。
他没有耽搁，重新再次拿起电话，摇动手摇发电机，拨通了南京日军海军关卡的直接负责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传来日军军官生硬的中文，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这里是日本驻南京海军，哪位？”
“我是上海政府经济办主任，沐尧。”沐尧语气沉稳，自报家门，日语直接切入正题，“我名下十艘货船，持有上海海军司令官六户好信阁下的特批通关文牒，运送民用物资前往南昌，在贵关卡被扣押，我方已出示全部合法手续，为何依旧被强行阻拦，还要全数卸货检查？”
对方听到日语、再加上沐尧的身份后，语气稍稍收敛了几分傲慢，却依旧态度强硬，语言也从生硬的中文切换成了日语：“原来是沐主任，扣押货船，是依照上级下发的公文办事，近期南京关口加强戒备，所有往来船只，即便有特批文牒，也必须接受全面检查，排查可疑物资，这是命令，必须执行。”
“公文？”沐尧语气微冷，步步紧逼，“六户司令官的特批文牒，是日军海军高层签发的正式文书，效力高于普通关卡公文，你们公然违抗上级司令官的命令，执意扣押，不合规矩。”
“规矩是上面定的，我们只是执行命令。”日军军官丝毫不退让，语气中的威胁不言而喻，“沐主任，要么配合卸货检查，检查没有问题，立刻放行；要么，船只永久扣押，货物全数没收，你自己选。”
话落，不等沐尧再开口，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沐尧放下电话，眼底的寒意更甚。
对方态度如此强硬，摆明了是有意为之，所谓的公文、例行检查，全都是借口，目的就是要盯着这批货物，查到他的把柄。
他再次拨通电话，这一次，直接接往上海日军海军司令部，找六户好信。
电话辗转接通，六户好信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显然正在处理公务，语气还算平和：“沐主任，突然来电，有事？”
“司令官，我是沐尧，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急事求助。”沐尧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灼，完全是一副担心生意受损的商人模样，“我名下十艘货船，运送民用物资前往南昌，持有您签发的特批文牒，在南京关卡被全数扣押，南京关卡不顾特批文牒，执意要全数卸货检查，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助司令官。”
六户好信听后，语气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竟有此事？我的特批文牒，他们也敢阻拦？”
“是的……”沐尧顺着他的话，立刻抛出作为商人的顾虑，“司令官，您也知道，这批物资是与南昌商户签订了合作，按时到货，否则我不仅要赔付违约金，来回的运输费也要自行承担，更别说货物还会受损，我实在担待不起。”
沐尧字字句句，都站在商人的利益角度。
电话那边的六户好信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沐主任，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立刻致电南京关卡负责人，让他们通融，简化检查流程，尽快放行你的货船。”
“有劳司令官，实在感激不尽！”沐尧立刻道谢，语气恳切。
“你我合作共赢，不必客气，我这就去安排。”六户好信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沐尧却没有丝毫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