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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琼踩着细高跟，红色旗袍的裙摆随着下楼的脚步轻轻扫过楼梯的绒毯，留下一道艳色残影。她没有直奔舞池，而是穿过走廊拐角时，来到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正靠着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目光落在远处的舞池里，见杨琼过来，他赶紧挺直肩膀，压低声音汇报道：“杨队长，四个出口各布了两人，狙击手已经就位，侍应生通道也安排了人。‘寒梅’的特征已经传下去了，连侍应生都记熟了左耳后那颗朱砂痣。”
杨琼追问道：“有没有什么异常人员？比如独自来的女人？”
“暂时没有。”男人回答道：“刚才来了拨洋行商人，都带了女伴，看着不像‘寒梅’。”
杨琼点了点头：“盯紧点，别掉以轻心。要是让‘寒梅’成功接头，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叮嘱完，杨琼从男人身边走开，慢悠悠地往酒保所在的吧台走去。
路过舞池时，爵士乐正奏到高潮，穿旗袍的女人与西装男人在舞池中央旋出优美的弧线，香水味混着雪茄味扑面而来。杨琼放缓脚步，视线落在周围几个伪装的手下身上，这些人手里虽然拿着酒杯，但还算机敏，目光都很明显地落在每一个进出百乐门的人身上。
她来到吧台前坐下，手指敲了敲光可鉴人的台面：“一杯香槟，加冰。”
酒保认得她，76号杨队长的名头，在百乐门可是鼎鼎有名。他连忙从冰桶里取出一瓶冰镇的香槟，木塞“啵”地弹出时，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穿透喧嚣：“姨母！这里面真的没有我能喝的东西吗？”
杨琼怔住了，百乐门里怎么会有孩子？
她扭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百乐门的门口，就见沐萍正牵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那里。
沐萍穿了一身月白软绸旗袍，旗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长发松松挽成发髻，用一支碧玉簪固定，比在76号穿制服时多了几分温婉。被她牵着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踮着脚朝吧台张望，小脸上满是好奇。
她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身形挺拔，肩宽背厚，手始终按在腰间，一看就是练家子；另一个则是佣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食盒，低着头跟在后面。
沐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望过来，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礼貌地颔首示意，随即蹲下身，帮小女孩理了理歪掉的蝴蝶结，嘴里叮嘱道：“别闹，先找位置坐下，我让人把菜单送过来，看看有什么你能吃的东西。”
杨琼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沐萍来百乐门干什么？带孩子用得着来这种地方？还是说……沐萍和“寒梅”有关？要知道“寒梅”可是一个女人，还在重要机构工作，沐萍完全符合“寒梅”的特征。
这样想着，杨琼又摇了摇头。
她在76号里听到了不少风声，据说她的前任队长张劲庐就是得罪了沐萍的外甥女，还构陷沐萍的外甥女和沐家有通共通军统的嫌疑，沐萍告到了伊藤科长那里，最后尸体还是从伊藤科长办公室里抬出来的。
不管是沐萍，还是沐家，又或者是沐萍的这个外甥女，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这时，酒保把一杯调好的香槟递到她手里：“杨小姐，您的酒。”
她接过酒杯，目光却始终聚焦在沐萍身上。
只见沐萍牵着小女孩，跟着侍应生往二楼的VIP卡座走去，保镖和女佣紧随其后。
二楼卡座里，苏铮明正在和顾杰禹侃侃而谈：“顾老板你看，现在上海的粮价，就像这爵士乐的调子，只会往高里飙。你手里的货要是肯松口，我保你在日军的检查站畅通无阻……”
话没说完，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打断了他：“苏主任，你也在这里？”
苏铮明的话头猛地卡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
他抬眼望去，只见简思萱穿着粉色连衣裙，正仰着小脸朝他挥手，羊角辫上的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而在简思萱身边的人，正是76号电讯科的科长沐萍，沐尧的妹妹。
“简小姐，沐科长。”苏铮明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比刚才更热络的笑，“真是巧，没想到沐科长会陪同简小姐来这里。”
顾杰禹也跟着起身，目光在沐萍和简思萱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礼貌地颔首：“沐科长，简小姐，鄙人名叫顾杰禹，在上海做些粮食买卖。”
他虽然不认识面前的两人，但看看苏铮明这副热络的模样，便知道这两人的分量不一般。
沐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和却有距离：“苏主任忙正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牵着简思萱的手，脚步没停，往二楼靠近角落的卡座走，薛斌守在卡座门口，像一尊门神，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她们离开后，苏铮明才重新坐回沙发上时，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顾杰禹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苏主任，这两位是？”
苏铮明放下酒杯，答道：“那位是76号电讯科的科长沐萍，她兄长就是沐氏实业的掌舵人沐尧。至于那位小小姐，是沐家兄妹的外甥女。”
“原来是沐先生的妹妹和外甥女！”顾杰禹惊讶地扬了扬眉，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我与沐尧先生有过几面之缘，去年在马来西亚谈橡胶生意时，承蒙他多番关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苏铮明心里，他抬眼看向顾杰禹，眼底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沐尧在上海商界的分量举足轻重，连日本人都要给几分薄面，顾杰禹能和沐尧扯上关系，绝非他最初以为的“普通粮商”。他心里原本要结交的想法，更重了。
“顾老板和沐先生认识？”苏铮明的语气不自觉放软，少了先前的居高临下。
“算不上深交。”顾杰禹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粮食上，“苏主任方才说的粮道疏通一事，我原本还担心日方那边不好打点。现在看来，苏主任既然认识沐先生，还和表小姐这么熟，我也愿意相信苏主任。”